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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六五

  自貼出公告後,好似公安局在我們村裡鑿通一個窗洞,風來雨來,不時傳來上校一縷縷音訊,眾說紛紜的,如一鍋熱粥,四處冒泡,稀裡糊塗,見不著個底,你不知道信誰不信誰。一種說法,上校骨頭剛硬,在鐵皮牢屋裡被連吊幾夜,肋排骨被打斷幾根,就是死不開口,寧死不屈。一種說法,上校當過軍統特務,有本事對付公安,輕鬆耍花招,把公安蒙在鼓裡,根本沒挨打。一種說法,公安從省裡請來專家,專家帶來藥,藥無色無味,摻進白開水,上校喝下去,不過十分鐘換一個人,問什麼講什麼,一五一十全交代。種種說法都有人信,也有人不信,沒威信。

  對上校肚皮上的字也是這樣,大家好像猜謎語,什麼都不顧忌,亂猜,一下猜出多個底本,諸如:我是皇軍一條狗;皇軍萬歲;皇軍大大的好;我是漢奸我該死;太監是假漢奸是真,等等。好像在猜一句鬼話,說什麼的都有。甚至有種說法,說那根本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張地圖,地圖上標的是當時上海軍統特務的秘密聯絡圖。

  爺爺幾次約老保長討教,老保長一律答覆:都是胡說八道。

  直到一天,村裡有人打架,派出所來人處理,聊起上校,撂下一個說法,有權威性,很快傳開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壓下去,一枝獨秀。這說法不關上校有沒有挨打或吃藥:這是過程,可能也是秘密,人家不講。人家只講明結果:上校已經接受坦白從寬的政策,承認小瞎子是他害的;為什麼害他?因為他看見了他肚皮上的字;什麼字?是一句下流話;什麼下流話?這不能講,因為太下流,開不了口——有些話太髒,毒藥似的,人是不能碰的,碰了髒你嘴,毒你心。關鍵,這個不是下流的問題,而是漢奸的問題:那句下流話像句口號似的,徹頭徹尾指明上校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漢奸!

  爺爺講:「收音機裡看不見人,玻璃櫃裡藏不了人。」意思是做人要亮身子,講話要見芯子。

  你說話光露一個把子,不露芯子,就別怪人家編鬼話,瞎猜。一時間,村裡編出各式各樣的下流話,貼在上校肚皮上。那個下流啊,真是下得脫底,流得滿地都是,反正不是雞巴杆子就是陰×洞子,精赤赤的,淫蕩蕩的,不留一片布絲。我每次聽到都起雞皮疙瘩,真正嘗到什麼是「毒藥似的髒」,別說嘴巴子不敢碰,耳朵根也不敢。畢竟我才十六虛歲,用爺爺的話講:剛出屌毛,面皮子薄。

  不久後的一天晚上,我已經上床睡覺,爺爺正準備去關大門,老保長闖進來,喝得醉醺醺的,進門就吆喝,討煙抽。爺爺遞給他煙,取笑他:怎麼有人請你吃酒不送你煙?他拍拍褲袋講,煙在這兒,整包的。爺爺講,那該你請我抽。他講,好,那就你來講故事。爺爺問什麼故事,他講當然是上校的故事。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爺爺一通笑,嘲弄他,「上次送你兩斤燒酒你都誆我,毛都沒讓我見著一根,今天怎麼主動送上門,該不是又想誆我?」

  老保長講:「上次誆你是因為我跟太監有約定,不准講,講了對他不尊敬。今天他自己已經開口講了,約定就取消了。你沒聽見嘛,全村人都在講他的故事,下流得要淹死人,可那都是他媽的瞎扯淡。今天我講是為了尊敬他,是要叫人別亂嚼舌。」一邊沖樓上嚷,叫父親一起來聽,接著對爺爺講,「今天我講的事你可以四方八遠講,去堵堵那些爛舌根,叫他們知曉什麼是真的。」

  父親下來,給他泡好茶,選好位置,擺好凳子。本來這季節天井是談天的好位置,但他們選在前堂,目的是不想吵著人;可能也是因為要講的事太過那個吧,不合適其他人聽,尤其是我。可我是篤定要聽的,遠遠的棺材屋我都要跟去聽,何況送上門來的。其實我想不聽都不成,老保長喝足酒,嗓門大,興許母親和大哥在樓上都聽得到。儘管父親和爺爺多次勸他小聲點,可小一會兒又會變大,沒用的。

  爺爺講,酒鬼嗓門大,死鬼烏珠大。這話一點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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