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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六四

  我的心情也是全家人的心情,尤其爺爺,特意殺一隻雞,張羅出一桌酒菜,犒勞這個特別的日子。這只雞香噴噴、油汪汪、滿當當地盛在陶缽裡,大張旗鼓地展示著我們心裡那麼多的xin。呃,xin就甭提了,滿得溢出來,連上校的兩隻貓都聞得見,嘗得到,挺立著尾巴在天井裡美美地享受著兩份魚頭和魚尾巴——它們不吃雞肉,但在這個大喜之日,爺爺怎麼會虧待它們?

  好啦,別xin啦,說說疑惑吧:上校怎麼一下變成大漢奸了?那公告上講他小腹確有「文身」,那麼到底文著什麼字?還有,公安幹嗎要特意來貼這個公告?好像專門要對我們家行好,為什麼?

  父親關心前面的問題,但答不了;爺爺關心後面的問題,並一語道破。

  爺爺講:「這不明擺的,是上校(難得不叫太監)在幫你,當然也是幫他自己。你去大陳村看他時一定同他講過小瞎子貼大字報的事吧?」看父親點頭,接著講,「這顯明對他對你和我們一家人都是潑糞,多污穢!多丟人!哪怕不為你著想,他也得為自個兒想,一定要澄清這事實。怎麼澄清?口說無憑,用公告白紙黑字來講最好。」

  父親問:「公安幹嗎要聽他的?」

  爺爺答:「你還不瞭解他嘛,他是多聰明的人,他要做的事哪有做不了的?再講這也並非什麼難事,要是我也想得到法子,很簡單嘛,你公安不是要審問我?好,我講,什麼都可以講,但有個條件,你們要幫我澄清一個事實。對公安來講,這不就是寫張東西,叫摩托車跑一趟而已,幹嗎不應他?」

  我覺得爺爺講得有道理。

  以我對上校的認識,哪怕不為自己,只為父親他也篤定會這樣做,他們兄弟一生世,他又是那麼講情義的,怎麼可能讓父親陪他背這個黑鍋?上校是天底下最有擔當的人,爺爺是世面上最有見地的老人,父親——怎麼講?只能講他的嘴巴是那個最熬得住聲響的,即便在這個喜慶之時,依然沒幾句話。相比,爺爺連講帶笑喜洋洋的,配這個喜滋滋的日子,配得合榫合卯,無縫無隙。平時爺爺老眼昏花,眼光是黯淡的,這天卻泛出一輪輪光波,把我罩進去又照出來。

  天涼好個秋,天高氣爽,蚊蠅差不多死光,陰溝裡的臭氣也收光,天井迎來一年裡最好的時光。吃過夜飯,我和爺爺享受著這好時光,坐在天井裡聊天,一邊剝著玉秫——明早煮粥用的。父親是不聊天的,至少不跟我們聊天,他給兩隻貓汰浴:一黑一白,在銀亮的月光下,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喵喵地叫,有一股妖氣和怨氣,跟這個夜晚是不配的。玉秫剝落後,空芯子堆起來,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穀物的草香,和這個夜晚是配的。這種日子從前上校是經歷過的,以後大概是經歷不了了。

  爺爺曾認定上校不會判死罪——因為沒殺人——但現在,加上一個漢奸罪,奸得什麼程度,不知道,就不好下判斷。爺爺講,鬼子投降那年,漢奸是排成隊被一批批槍斃的,槍斃作廢的子彈殼,在刑場上隨地撿。村裡有人就拿撿來的子彈殼用銼刀磨一眼孔,做哨子,吹出來的哨音尖鋒得很,嚇麻雀賊靈光。這季節你去稻田菜地,四處會瞧見稻草人,小丑一樣招搖立著,幹嗎?嚇麻雀。

  爺爺講,麻雀灰不溜秋,一副賊相,貪吃,是農民的天敵,趕不盡,殺不絕;燕子一身漆黑,一副忠誠相,是農民的長工,所以家家戶戶留它們在屋簷下作窠。自古,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長工,所以對長工是要待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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