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人生海海 | 上頁 下頁
六一


  六一

  路順著溪坎修,溪坎彎頭多,路也是彎來繞去的。我說的是公路,往山裡走,到硯口後路分岔兩頭,一頭可以去到鐵匠木匠的老家永康、東陽、義烏、金華,一頭可以去蕭山、諸暨、紹興;往江邊——富春江——走,可以去鎮上、縣城,乃至杭州、蘇州、上海。縣城在江北,我們在江南,要渡船過江。渡船一小時一輪,叫輪渡,像一個籃球場大,可以開吉普車上船。

  爺爺講,以前沒有輪渡,也沒有公路,這些都是日本佬搞出來的。鬼子打到杭州,當時錢塘江大橋剛修好,炸了,阻止鬼子過江。鬼子沿著江一路逆流而上,找過江的地段。到我們縣城,找到了,那兒江面窄,兩岸平緩,鬼子搭碼頭,通輪船。輪船把一輛輛坦克、一隊隊人馬送過江,一路燒殺搶掠,往金華永康方向撲去,那邊有新遷的省政府和國民黨大部隊。大部隊打不過小鬼子,一路撤退逃跑,逃得快的去了江西,慢的只好躲進附近山裡。前山海一樣大,是藏伏人的好地方,幾百人散漫在叢山峻嶺裡,偶爾出來打個伏擊,騷亂一下。鬼子摸清情況後——有漢奸嘛——派來飛機,開來坦克,狂轟亂炸,把前山好些個山頭燒成瘌痢頭。飛機丟了炸彈就走,坦克不走,排成隊,停在溪坎邊,十幾天不走。村裡人能逃的都逃走,逃不了的躲進觀德寺,求菩薩保佑。菩薩顯靈,派出老和尚和鬼子小隊長比武,立好規矩,贏退兵,秋毫不能犯,輸則殺人燒廟。結果小鬼子輸得一塌糊塗,只好退兵,寺院和躲在裡面的人總算躲過一劫。

  但十幾天下來,村子已經被鬼子劫蹋個慘,糧食被吃光,畜生被殺光,值錢的東西被搶光——這就是爺爺時常講的鬼子的「三光」政策。到老保長嘴裡,要加一個「光」:女人被糟蹋光。我聽老保長多次講過,鬼子進村時村裡女人跑個精光,但他們從外邊抓來十幾個女人,關在祠堂裡,日裡夜裡輪奸。鬼子撤走時祠堂裡丟著兩具女屍,一個是小女孩,一個是老太婆,都一絲不掛,一副被活活×死的樣子。

  老保長講:「自古有定理,哭不死的孩子,累不死的男人,×不死的女人。但這兩個哪是能×的女人哦,一個門還沒開,一個門已關死。×這樣的女人,指明鬼子不是人,是畜生,連畜生都不如。」

  爺爺一向不對我講這些事,大概是怕髒著我吧。爺爺講公路的起頭,其實是鬼子坦克碾出來的,一部坦克十個汽碾子,開到哪裡都留下一路轍子,來往幾次一條路便成形。早先路面是夯實的泥地,坑坑窪窪,不平整,晴天乾燥,人跑過,一路灰塵,雨天泥濘,粘腳板。新中國,勞動人民當家做主後,政府號召大家修路,把路面修平整,又蓋一層礫子,至少雨天吸水,不粘腳。礫子是放炮從山上開採下來的,用軋石機碾碎,大小差不多,帶各式顏色:大多灰色、褐色,少數白色,少少數是青石板的顏色。下雨天,各種顏色一統消失,褪色,褪成一路濕漉漉的水印子;陽光下,各種顏色被放亮,天上地上都是光,遇到風,陽光被吹淡,光亮也淡了。

  爺爺每個月都要上路一次,往山裡走,是去大姑、三姑家,往江邊走,是去二姑家。以前,爺爺上路的日子,我就可能看到上校來我家;現在,爺爺照舊月月上路,但上校不可能上我家了。他在哪裡,村裡大概只有父親一人知道——這是他親口承認的——我倒不希望他知道。想到父親知道上校在哪裡,而且有一天會領著老保長去尋他,我心裡就有一種盲目又茫然的害怕,好像公安隨時會來找我審問。

  胡司令抄在學校牆上的革命詩,在日曬雨淋和風吹雪打下,失消了當初鮮豔奪目的紅,變得淡紅而有些髒。髒是皮球印子,上體育課,我們經常把牆上的字當籃筐瞄準,投籃;下雨天,皮球濕的,髒的,嘭一聲,牆上便有一個黑印子。大多數印子會被雨水洗掉、陽光曬乾;也有些洗不掉,跟字一樣牢牢長在牆上,看上去,便是髒。我平時不大想得起胡司令,只有看見這些字時才偶爾會想到。想到他,就會想到上校,想到父親,想到公安民警,然後生出害怕。

  我覺得我的膽量是越來越小了,不像力氣,去年還背不動爺爺,現在可以把他背上樓。當然爺爺不需要我背,他也不需要上樓。我是說,我的力氣這一年長了許許多,但膽量卻不長反而小了,萎了,縮了,像爺爺的身子骨,那場瀕臨死亡的大病後,整個人小了一輪,穿的衣褲顯明寬大了,背後看,衣褲四處裡灌進風,飄飄忽忽的,有一種淒涼和孤獨。爺爺講,馬瘦毛長,人瘦嘴大。我也發現,他的嘴巴包括眼睛都好似大了一些,似乎在配合他講的道理的真實。好在瘦是瘦,但精神頭還是不錯,照舊日日出門,去祠堂門口或小店轉轉看看,月月上路,去女兒家享享清福,不耽誤。

  我照舊是天天守著幾本功課書和幾隻兔子撞日子。我已經讀初三,成績不好也不壞,但要上高中是必須要好的、拔尖的。我料定自己上不了高中,最後一年便有些結束前的鬆懈和放棄,便是撞日子,像和尚撞鐘,樣子做到算數。甚至樣子也做不足,常常編造各種理由遲到早退。進入十月份(陽曆),山上的野柿子一天天由青變紅,味道也由酸澀向酸甜變,等不到真正蜜甜時,它們將消失得一個不剩。這天下午最後一堂課是體育,我和矮腳虎合謀扮戲,他負責受傷,我負責送他回家。我們扮得十分像,矮腳虎坐在沙坑裡,抱著一隻腳啊喲啊喲叫,我報告老師,然後背著他回家。一出校門他跑得比我快,我們從老虎尾巴上山,直奔老虎屁股。

  村裡人有忌憚,老虎屁股摸不得,沒人敢去那兒動刀子,那裡的樹木天長日久養著,野著,原始森林一樣的,樹大林深,柴藤蔓生蔓長,密不透風。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也是什麼樹都有。春天,我們來這裡摘覆盆子,夏天摘野桃子,這季節就是野山柿。我們爬上樹,輕輕搖樹枝,掉下來的柿子必是熟的。如果使勁搖,生的也掉下來,這是不道德的。別以為我們是野孩子,不講道德,祖宗定下的道德是長在我們身上的,像胎記,抹不掉的,人人得講,尤其在老虎屁股上更要講。什麼是道德?損人利己的事可以做,損人不利己的事不能做。我們把熟柿子搖下來,吃到肚皮裡,這是損人利己,可以的。如果把生柿子搖下來,豬都不要吃,只能爛掉,讓蒼蠅蚊子吃,這就是損人害己,不道德的。

  我們來早了,只掉下來幾個柿子,吃了舌頭像被砂紙磨過一樣的麻木,說明它並沒有熟透。我們約好過兩天再來。回家的路上,在關帝廟附近,我們意外撞到小瞎子,他對我們嗚裡哇啦一通叫。鬼知道他在叫什麼,但從表情看我感覺到他心底很高興。我心想難道他剛才去關帝廟裡認罪,得到關公原諒,答應給他治病了?但又想怎麼可能,關公像已被搗毀——正是他帶頭搗毀的——誰給他治病?他的病只有下到陰曹地府才能治。這是爺爺和老保長一致認定的,兩人很少意見統一,對這件事卻一口咬定,從不改口,鐵鑄似的。我最後想,他高興大概是在廟裡撿到了點吃的吧。

  爺爺講:「寺廟嘛,再破總有人去拜的,哪怕叫花子也有三個搭子。」

  這一年多來小瞎子家已窮得叮噹響,錢都花在他看病上,病看不好,家眼看著敗了,一日三頓都湊不齊,經常餓肚皮。肚皮是不要面子的,只要有的吃,管它是什麼。現在他經常去觀德寺偷祭物吃,誰家掛在窗前簷下的醃肉筍乾也要偷,甚至剩菜剩飯也要偷。如果他能爬樹,山上的野果子一定輪不到我們。饑腸轆轆的肚皮讓他對食物產生了像前山一樣海深的感情,如果能在關帝廟撿到一些食物吃,他一定是高興的。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這麼高興。

  回到家,母親已經燒好飯菜,端上桌,冒著熱氣,卻沒有一個人吃。爺爺坐在東廂房的門前吃煙,父親低頭立在西廂房前,也是吃煙,中間隔著整個天井。我從他們寒風凜冽的臉上看出,感覺到,他們都在吃苦,中間隔著一個苦大仇深的世界,嚇得我不敢往前走——踏入天井——好像天井裡盛滿苦水、血水,刀光劍影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到夜裡睡覺前才知道,上校被公安抓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