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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五九

  「這是什麼。」

  「燒酒。」父親應答老保長,「十足兩斤。」

  「我當然曉得這是燒酒,你們沒進門我就聞到了,我問你們這是什麼意思?」老保長自問自答,「我知道什麼意思,老巫頭已跟你講了太監的事,然後你們還想聽他後事,就想灌醉我,叫我酒後吐真言是吧?」

  「不是的,不是的。」爺爺連聲否認,感覺滿臉堆著笑,「我是來謝你的,這不我下床了,沒死,多虧你救我啊。我得的確實是心病,你那場話確實是最好的藥水,把我從閻羅王手裡要回來,今天是專門來謝你的。」

  「謝我是對的。」老保長講,「給我送酒也是對的,我最愛吃酒。」

  「還有煙。」父親遞上煙,幾包聽不出來,我猜應該是兩包。

  「送煙也是對的,我也愛吃煙。」老保長講,「但你們的想法是不對的,你們以為我吃醉酒就什麼都會講?也不想想,我吃了一生世酒,酒醉糊塗的時節多了去,可你們見我跟誰提過太監那些事?那天對你(爺爺)講是因為看你要死了,救你命,才講的。這些事我絕對是第一次同人講,想必你(父親)也沒聽過吧。他同你這麼好,好得要被人懷疑是雞奸犯也不對你講,為什麼?因為不能講啊,以後你們也不能對外講,要保證!」

  「他在上海當軍統特務的事有什麼不能講的,」父親給老保長遞煙,點煙,一邊講,「這我早就知道,他都當故事給我講過。這是替國家做事,殺鬼子,殺漢奸,光榮的,有什麼不能講?窯子裡的事他也同我講過一些,只是那大婊子和女鬼佬繡字的事,我確實沒有聽他講過。」

  老保長的口氣堅決:「你不知曉的事多著呢。」

  剛才他們一直站著講。爺爺大病一場,身體虛弱,拉出凳子先坐下,一邊講:

  「所以還是想請你講一講啊,我們保證不會對外講。」

  「要講可以,」老保長也坐下,「但你兒子得先講。」

  「我講什麼?」父親笑道,「我能講的你都知道的。」

  「有不知道的。」

  「哪個方面的?」

  「他在哪裡?現在!」老保長的口氣比剛才更加堅決,給我感覺應該是瞪著眼,用手指著父親,「你去看過他是不是?必須講實話!」面對沉默,老保長給父親打氣,「知道就是知道,莫非你還怕我揭發他?我只是也想去看看他。我心裡惦記著他呢,他是我活著唯一的惦記呢。」

  父親仍是沉默。

  老保長接著講,感覺蠻動感情的:「這村裡人全死光光我都無所謂,只希望他別不得好死。如今這世道真他媽的作孽,把一個大好人糟蹋成這樣,拖著老母親四方流浪,要藏著躲著過日子。這都是小瞎子這畜生害的,要早二十幾年我當著保長,必定把這畜生槍斃了。糟蹋一個好人就是罪,活該槍斃。你們不曉得他為國家立過多大功,又受過多少罪?那個罪過啊你們想不到的,生不如死啊!他是個英雄你們知道吧,只是……只是……怎麼講呢,人是有命的,他命苦,總被人糟蹋。這不,到今天還在吃苦,我真替他難過。」聲音顫顫的,我懷疑他流淚了,屋裡靜得可以聽到爺爺的喘氣聲。

  過一會兒,老保長的精神頭又起來,吊著嗓門叫爺爺:「老巫頭,勸勸你兒子,知道就告訴我,我要去看他,哪怕紅衛兵要我的命也要去。」

  不等爺爺勸,父親已開口:

  「你放心,他都好的。」

  聲不響,音不高,卻震耳欲聾,像雷劈。

  我不知道爺爺當時的表情和心情,我是嚇壞了,因為我知道這是犯法的,公安四處在尋上校,父親隱瞞不報,可能還偷偷去看過他,這不是知法犯法嗎?上校出走那天夜裡,因為來過我家,這成了我們家一個炸彈,導火線就在我手上。我突然後悔來偷聽,家裡多了一個炸彈,我身上也多了一根導火線。

  更氣人的是,本來約好的,父親講,老保長也講,臨時他卻假惺惺當好人,講起什麼狗屁大道理:

  「有些事你們還是不知道為好,知道是罪,就讓它們爛在我肚皮裡吧。」

  這不是耍無賴嘛,氣得爺爺罵他。

  父親似乎是想搞激將法,對老保長講:「其實他後來的事我也知道,他一個手下被76號逮捕,受不住嚴刑拷打,叛變,把他出賣,於是被鬼子抓去湖州長興戰俘營挖煤。這是民國三十二年的事,是不是?」

  「然後呢?」老保長問,「關鍵是進了鬼子戰俘營怎麼出來的。」

  「因為他救了一個鬼子大官的命。」父親講。

  老保長哈哈笑,是嘲笑。「你以為鬼子是新四軍啊,醫藥水平差?告訴你鬼子的醫藥水平是全天下第一。」老保長講,「一次我發高燒,連著三天神志不清,講胡話,那些號都以為我要死了。七號可憐我,去求那大婊子,求到兩粒藥片,就這麼丁點兒大,綠色,扁圓的,像粒被壓扁的綠豆。我吃下一顆,不到半個時辰,燒眼看著退下去,像一盆炭火裸在雨天裡。那個奇跡啊真像是仙丹,死人都救得活的。你想,鬼子這麼好的醫藥水平,憑什麼大官的命要他救?沒腦筋的,這種鬼話也要聽。」

  「那你就同我們講講人話吧,」爺爺惡聲惡氣又是討好的樣相,巴巴地望著老保長,「他究竟是怎麼出去的?」

  「我敢講就怕你不敢聽,聽了是罪知道吧。」老保長振振有詞,「剛才你罵我無賴,可我是為你好,你一大家子,有老有小,身上擔那麼多罪,擔得起嗎?你比不得我,獨孤孤的一人,老不死一個,天大的罪都擔得起,大不了一個死,早死早了。我現在唯一惦記的就是死之前想去看看他,現在好了,既然你(父親)知道,有地址,可以去了,禮物也有了。這酒我不會自己吃的,我要送給太監。」

  我聽著,心裡不由害怕起來,像看見父親領著老保長去看上校,公安在後面悄悄跟著。我討厭這個棺材屋,這個下午,全是晦氣,什麼故事都沒有聽到,反而身上多了一個炸彈,夜裡一定又要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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