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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三章

  五八

  爺爺的病一天比一天見好,對父親是一下子見好:徹底好,一口口叫父親的小名,好得我都有點替他難為情。以前爺爺連父親大名也不大叫的,有事——如果在身邊,總是哎或嗨一聲;如果不在身邊,要叫才叫得應,爺爺是不親自叫,要讓我或旁人叫。爺爺的變化讓我心裡暖烘烘的,但父親照舊對爺爺愛理不理,不變。自從雞奸犯的問題冒出後,父子倆關係仇敵一樣的,見面不是互相甩冷眼就是吵架,冷戰加嘴仗,家裡不是冰凍三尺,就是烽火連天。

  爺爺講:「兩人心頭都裝滿恨,一個是羞恨,一個是怨恨。」

  現在爺爺的羞恨化為內疚,一口口叫父親的小名,是內疚的體現,也是想喚醒父親的溫情,陪他來好好聊場天,化掉父親的怨恨。有一天就聊了,爺爺把老保長對他講的,從頭到腳對父親講一遍。我發現儘管父親同上校關係好到門,但對上校同「那些號」的事還是知之不多,聽了很意外,連著幾次講:

  「我怎麼不知道呢?」

  父親幾乎有些生氣,盲目地責怪上校:

  「這人真是,連我都瞞。」

  爺爺告訴他,老保長肚皮裡還藏著不少貨色,「往後的事」隻字沒提。「我估算啊,」爺爺長籲短歎,「那些事也都是你不知曉的。」

  於是兩人變成戰友,一起謀略,怎麼樣去撬開老保長閉緊的嘴。

  一日午後,爺爺拿出私錢,叫我去七阿太小店買兩斤燒酒、四包煙。我從小店回來,看見父親正在裝一盤炒花生米,裝在一隻茶缸裡,然後帶著煙酒,和爺爺一道出門去。我知道他們要去幹什麼:去找老保長,用酒把他灌醉,套他講出「往後的事」。

  老保長住在村口,在老虎的尾巴上,一間孤零零的石頭屋,以前是地主家存放棺材的壽屋,造得也同棺材一樣,只有門,沒有窗——僅有兩孔窄小的氣窗,開在東西兩堵側牆的天花板下,像個狗洞。老保長去上海吃喝嫖賭的下場就是傾家蕩產,家破人亡,從全村最富豪有勢的頭人,淪為最貧落孤零的賤人,一度如貓狗一樣的,吃住在寺廟裡,解放後才分到這屋。

  爺爺講:「這是軋姘頭最好的地方,四邊無耳目,像在棺材裡一樣安全。」

  當然也是談論機密的好地方,敞開門大呼小叫,都不一定有人聽得見。這也是爺爺和父親所以不在家裡,而是專程上門請老保長吃酒的原因,就是要「四邊無耳目」。他們一定想不到,其實還有我一副耳目。屋西側垛著一堆乾柴,我爬上柴堆,氣窗就在眼前,屋裡每句話都送進我耳朵。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奇怪,那麼多事都躲不掉我的耳目,好像我有搞偵探的天才,將來可以去當大特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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