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人生海海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
|
|
四六 爺爺講過,村子的一年四季,像人的一輩子,春天像少小孩子,看上去五顏六色,生龍活虎,朝氣蓬勃,實際上好看不中用,開花不結果,饞死人(春天經常餓死人);夏天像大小夥子,熱度高,精氣旺,力(熱)氣日日長,蛇蟲夜夜生,農忙雙搶(結婚生子),手忙腳亂,累死人;秋天像精壯漢子,人到中年,成熟了,沉澱了,五穀豐登,六畜興旺,天高雲淡,不冷不熱,爽死人;冬天像死老頭子,寒氣一團團冒,衣服一件件添,出門縮脖子,回家守床板,悶死人。 這裡有些是雙關語,明的一層意思,暗底一層含義。有些含義好理解,比如「夏天熱度高」,既是指天氣的熱度,也是指人的熱情,熱火朝天的生活,狗都閒不住;有些含義卻不大好理解,比如「夏天蛇蟲夜夜生」,既是指大自然裡的毒蛇害蟲,也是指人口舌上的是是非非。夏天日長夜短,暑熱難當,人都不愛待在家裡,要出門,三五成群,四六抱團,散在弄堂裡,聚在祠堂門口,吃飯、納涼、打牌、下棋、看戲、閒聊天、拉家常,是制謠傳謠、傳播小道消息的好時節。 去年夏天,上校失蹤後,整個村子都在談論他,真真假假,犄角旮旯都在淺吟低唱,蘑菇一樣的,見風就長。他在「蛇蟲夜夜生」的盛夏出事,註定是要被人大張旗鼓地嚼舌,嚼得遍體鱗傷。然後到秋天,盛況逐漸收斂,一路下滑,到冬天滑入穀底。翻過年,只是零星有人提起,提了就提了,氣泡一樣,風一吹就破了:因為終歸是老故事,陳芝麻爛穀子,不可能出現風聲四起的老行情。要出現老行情,必須冒出新東西,比如上校被捕了,審出案情真相了;或者小瞎子開口講話了,揭開一堆秘密真相,等等。新東西遲遲不湧現,上校自然而然在離我們遠去,這是大勢所趨。 然後到了夏天,不知是誰起的頭,也不知是哪一天,一輪嚼上校的新行情平地拔起,勢如破竹,風風火火,迅速席捲全村。此輪行情可謂駭人聽聞——原來上校是個大騙子,他根本不是什麼可笑的太監,而是可惡的雞奸犯!晴天霹靂,風雲突變,一時間全村人頓時興奮起來,嘈嘈起來,一傳十,十傳百,乾柴遇烈火一樣的,颱風吹沙塵一樣的,轉眼間家喻戶曉。 我同矮腳虎是小兄弟,經常在七阿太的小店玩,幾乎是最先聽到這風聲的人之一。小店祠堂一樣的,也是公共場所,人來人往,七嘴八舌,許多小道消息會第一時間在這裡集合又發散開去,像集市。一天我正同矮腳虎在小店門口修彈弓,老保長來買煙,一進小店,七阿太就報喜似的對他講上校的最新行情。老保長聽了哈哈笑,提著大嗓門嚷個響亮: 「這不鬼扯淡嘛,誰不知道他是太監,村裡一隻狗都知道。」 「是啊,」七阿太配合他,「我也覺得古怪,但這事好像是真的。」 「真個屁。」老保長照舊笑,「你是真老糊塗了。」 「你才糊塗,整天酒醉糊塗。」七阿太有些生氣,也放開喉嚨,「這事八九假不了,因為是小瞎子自己講的。」 「小瞎子講的?」老保長刹住笑,正式問,「他開口了?」 「口是沒開,」七阿太講,「是用腳講的。」 老保長像被掏了腋窩又大笑起來,笑得立不住,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一邊咳嗽一邊嘲笑七阿太:「蹺腳佬,看來你他媽的真是老糊塗了,腳怎麼會講話?」 是啊,腳怎麼能講話? 是的,腳可以講話的,我和爺爺後來都親眼見過,小瞎子用腳在泥地上罵過人:我操你媽!不過現在還沒到那一天,那天是古曆七月半,現在才六月底,還隔半個多月呢。現在七阿太用蹺的那只腳的大趾頭在他家泥地上對老保長寫字,寫了一個「大」字,一邊數落老保長: 「你一生世就是女人,就是酒醉糊塗。看見了沒有,腳指頭照樣可以講話。」 「哈哈哈,」老保長照舊笑,一邊照著七阿太的話頂他嘴,「你一生世就是蹺腳,就是這爿小店,村子大門都沒出過,天下事屁都不懂。你講太監是強姦犯我信,講他是雞奸犯打死我也不信的。」 老保長和七阿太,一個是祠堂常客,一個死守小店,都是傳播小道消息的一把好手。他們以互相配合居多,村裡一點屁事總被他們你來我往,嚼得爛熟,無人不曉。有時意見不統一,兩人互相拆臺,打擂臺,一般是老保長得勝。老保長有點赤腳佬的意思,吃過酒,什麼話都敢講,誰家的門都敢進,不忌憚,不保守,敢沖敢拼,豁得出去。而七阿太蹺個腳,行動不便,只能守株待兔,加上輩分高,畢竟要端莊的,有些話得守著,不能信口胡謅,有失體面。所以,但凡老保長和七阿太開仗——打嘴仗——一般總是老保長贏。 怪的是,這一次,在上校是雞奸犯的問題上,老保長一路失敗,形勢一邊倒,都向著七阿太,像大家串通好,像老保長真的酒醉糊塗,犯了大錯,失了民心。在我印象中,唯一公開堅定支持老保長的只有一人,就是爺爺。這也是怪的,一般爺爺不大尊重老保長的,這回卻尊重到底,情願為他做惡人,當槍使,是兩肋插刀的仗義和英勇,豁出去的樣子。結果惹得小瞎子發瘋,咬人,咬爺爺,瘋狗一樣的。 這是古曆七月半的事,爺爺和小瞎子大鬧一場。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