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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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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我在多種場合聽老保長講過這樣的話:「太監是什麼人,聰明絕頂,人精一個。這世道是公平的,老天爺把他的褲襠掏空了,同時把他腦洞填滿了。要比腦筋誰都別想比過他,他要救人,死人也救得活,他要害人,神仙也要被害死。所以啊,小瞎子的病去天上也是治不好的。」 這些話本來我爺爺都會講,現在你給一袋子錢他都不會吐一個字。命丟了,錢頂個屁用場——我想爺爺一定會這樣講。爺爺費盡心機要我忘掉那個夜晚,自己卻一直活在那個夜晚製造的恐怖的陰影下。他不懂法律,但知道自己和兒子在那個夜晚犯的罪——這在當時是常識,因為每次批鬥會都在講這些,要大家互相揭發罪行,有罪瞞著、隱情不報也是犯罪,幾乎婦孺皆知。正因為不懂法律,法律的威嚴被爺爺無限放大,壓得他抬不起頭,喘不了氣,驚恐得要死。現在你要跟爺爺談上校的事,沒門,威脅利誘都沒用。爺爺像小瞎子一樣變成了啞巴,倒是老保長變成了大喇叭,時常在祠堂門口大談上校和小瞎子的事。 他經常大聲地告訴問他的人:「他媽的這還用問,不明擺的,太監這樣害小瞎子,就是要他閉嘴,有屁不能放,有屎不能屙。小瞎子一定掌握住太監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如果這東西叫小瞎子傳出來,他就沒法子活了,沒臉皮活了。只有這樣他才會下這毒手,舌頭手筋一起哢嚓,殺人滅口一樣的。太監不殺人,但滅了口,這就是太監高明的地方,他腦筋裡有的是這些高明。」 有一次老保長在這麼講時爺爺正好在場,老保長講完,爺爺似乎很有感想,接著老保長的話講:「是啊,老流氓,歷史上殺人滅口的案例多,所以還是什麼都不知曉的好。老古話講得好,箱子裡存的錢是越多越好,心裡存的事是越少越好。」 老保長問爺爺:「你箱子裡存了多少錢?」 爺爺嘿嘿笑道:「我一沒存錢,二沒存事,三隻剩老命半截子,等著死。」一邊掰著滿是老繭的手指頭。 老保長哈哈笑:「提到死,現在排第一的不是你,當然更不是我,我是無論如何要排在你之後的。為什麼?因為你滿肚腸心思,心思多了,壽命就少了,這是閻羅王定的規矩,反不了的。」又哈哈,又講:「那現在排第一的是誰?你推算是誰?當然是太監嘛,他犯罪逃跑,罪加一等,如果被公安捉回來保准要吃黃澄澄的花生米,五毛錢一粒(子彈)。這是國家定的規矩,你講是不是?」 爺爺對上校的事犯忌,不想多嘴,只笑笑,不出聲。 老保長沖著爺爺的笑——像抓住一個笑柄,開懷大笑:「看你笑的樣子,像鑽進了新娘子的被窩裡。我知道你討厭太監,恨不得他早死,可你兒子在哭知道吧,村裡誰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好到門,好得情願互相頂死。」 爺爺勃然大怒,臭駡他:「你放什麼屁!都七老八十了還沒學會講人話,要頂死也該是你憑什麼是我兒子,你在批鬥會上幫他講了那麼多好話,鬼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罵完就氣呼呼地走,不戀戰。 我知道,爺爺是怕吵起來,氣生氣,話趕話,講了不該講的話,給人留下話柄,給公安抓到蛛絲馬跡。看見我在場,爺爺一把拉我走,他也怕我留下來被人利用,套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事情。這些事情講出來就是父親和爺爺的罪狀,必須爛在肚皮裡。自始至終,爺爺在上校潛逃的問題上一直保持高度警惕,謹小慎微,尤其對我,經常提醒我,開導我,甚至威脅我,必須守死。 很長一段時間,爺爺每天晚上睡覺前都對我講同一句話:這事你守不住,我就喝農藥死給你看。害得我經常做噩夢,看見爺爺喝了農藥,口吐白沫,翻白眼珠。歸根到底,這是上校害我的。該死的上校,你到底做了什麼?到底去了哪裡?到底為什麼要對小瞎子下如此毒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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