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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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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不知是身上癢的緣故,還是月光太亮,照到我眼睛,總之我一下醒來。先是朦朧聽到有人在嘀咕,後來聽到有人在哽咽,嗚嗚咽咽的,時有時無。聽見這嗚咽聲,我像著了火,一下坐起身,本能地。我這才發現,床上只有我一人,爺爺已經不知去向。門稀開一條縫,切進來一路月光,仿佛爺爺乘著月光走了;同時那個嗚咽聲也一同被月光照亮,滿當當地擠擁在我心裡:恐懼、好奇、刺激、緊張、混亂的感覺,在黑暗和嗚咽聲中左沖右突,起伏跌宕。 是誰在哭? 一個男的。 一個大人。 但不是我父親,也不是爺爺,更不像大哥。 是誰?強大的好奇心戰勝恐懼,我悄悄下了床,一步一步,貓一樣輕悄。門縫夠寬,我可以輕鬆側身出去,然後如臨深淵地循著聲音去。聲音來自我家退堂,灶屋裡,最旮旯的角落,最避人耳目的地方。誰幹嗎半夜三更躲到那鬼地方去哭?四處沒有開燈,我從月光裡走過去,什麼也看不到,一片烏黑,那嗚咽聲仿佛也變得烏黑,像鬼在哭。他的聲音我似曾相識,又像被黑夜包裹著,使我無法辨識。只有一點很清晰,很奇怪,就是:他好似不會哭又好似不敢哭,不肯哭,哭得亂七八糟的,時而嗚嗚咽咽,泣不成聲,時而哼哼哧哧,怒氣衝衝。 他到底是誰?我有種要裂開來的痛快和痛苦。 門關得死死,我當然不敢闖進去看,但我知道閣幾一頭有個破洞(其實板壁上有多處縫隙和孔眼)可以看到退堂。借著月光,我躡手躡腳走近閣幾,找到那個破洞。巧得很,我眼睛剛湊上去,只聽裡面嚓一聲,一支火柴像閃電一樣撕破黑幕,又比閃電持續更長時間。在火柴熄滅前,我已完全看清楚:點煙的是爺爺,正對著我,縮手蜷腳地坐在爐膛前的小板凳上,一臉肅穆、在行大事的樣子;一個高大的人背著我,僂著腰,身子前傾,半個屁股坐在方凳上(母親經常坐在上面一邊守著飯菜一邊納鞋底),雙肘撐在灶臺上,兩隻手抱著耷拉的腦袋,肩膀一聳一聳的——就是這個人在嗚嗚,悲痛得不成樣子了,散架了,上半身幾乎癱在灶臺上。我也看到了父親,他盲目地傻傻地站在那人身邊,是一副累極的樣子,也是喪魂落魄的樣子。 那人是誰? 在火柴熄滅前的一刹那,我從衣服上一下認出:他是上校!他穿的是我晚上送去的那件白汗衫,背上印著一個大大的紅號碼:12。 我記得清楚,父親交給我這件汗衫時,爺爺曾責備他,夜裡蚊蟲多,應該拿件長袖襯衫才對。父親解釋,這衣裳是上校母親從普陀山寺院裡請來的,或許有法力,可以保佑上校平安。我敢斷定這就是我給上校送去的那件衣裳,如果不出意外穿它的人當然是上校。 可是……可是……上校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跟我心目中的上校完全不一樣,顛倒不像!黑白不像!我心中只有一個上校,腰筆挺,大嗓門,風趣爽朗,膽大勇敢,天塌下來都不怕。即使給我一百個上校,我也想像不到這個樣子的上校:這麼傷心的樣子!這麼委屈的樣子!這麼狼狽的樣子! 這真是上校嗎? 是的,錯不了,衣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背影也是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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