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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十九

  我表哥他們就是在這時勢下加入聯總革命隊伍,參加了全縣紅衛兵武裝大串聯,去了鎮上,去了縣城,去了很多村莊,串聯一大幫毛頭小青年,蝗蟲似的,沖來殺去,到哪裡都是喊口號,砸東西,貼大字報,抓人游鬥,關人審問。到我們村也一樣,首先挨家挨戶搜查流竄的紅暴分子。

  天呐!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就在我們校長家豬圈的稻草堆裡,他們搜到一個大傢伙:縣委宣傳部教育股股長,曾經是紅暴方面最得力的一員幹將。開始聯總所以落敗,此人是罪魁禍首,他的文章像投槍,像匕首,像機關槍,像炸藥包,把聯總一批帶文藝腔的嫩筆頭子逼入死胡同,差一點全軍覆沒。這麼個大犯要犯,居然窩藏在我們學校、我們村,於是我們村一下成為聯總眼中釘、重災區。聯總一把手胡司令親自騎腳踏車到我們學校,把犯人和我們校長一起帶走,並下達指示:聯總要在我們學校設立分部,對我們村進行大清洗、大革命、大教育。

  當天下午學校召開大會,宣佈停課,同時舉行莊嚴的紅衛兵入隊儀式,凡出身貧下中農的初三班級的學生都領到一隻紅衛兵袖章,宣誓效忠聯總。共六十七人,由一男一女兩個我不認得的城裡青年領頭,對著一面大紅旗高舉手,喊口號,下戰書,宣讀誓言,感覺前方在打仗,他們要上戰場去拼死。

  前方不在遠方,就在村子裡,戰爭不是跟敵人作戰,而是鬥爭四類分子,打砸寺廟和祠堂。村裡有一大一小兩座寺廟:觀德寺和關帝廟,都在後山上。關帝廟蹲在村子入口,老虎尾巴的彎頭上,是一座石頭屋,小小的,空的,不住人,只有一尊紅臉黑髯的關公像,平時少有人去燒香,只有逢年過節才有香火。觀德寺大,坐在老虎頸背上,門前拓一塊鋪滿青石板的道地,比籃球場大。道地連著老虎支出的左前腳,直通山下。這也是村裡人包括和尚和信徒上下山唯一的路,因為走的人多,路越走越寬,起頭一段甚至可以開拖拉機上去。後一段鋪著條石板,砌著一共九九八十一級臺階,是寺院歷代和尚積的功德,化緣修的。

  路都修得這麼好,更不要講寺院,那個氣派,超過祠堂:三進院,占地好幾畝,像個大宅院。前院供著彌勒佛,中殿供著觀音菩薩,後院住著七八個和尚。山上沒有稻田,和尚養雞養鴨,用它們換蔬菜糧食。我見過廟裡大多數和尚,但從沒見過老和尚,他從不下山,你去廟裡也看不到他。聽說他每天都在小紅屋裡練功,功力高到什麼地步呢?爺爺總舉一個例子,講當年日本佬打到我們村,把村莊糟蹋夠,上山準備再糟蹋觀德寺,被老和尚一把笤帚柄救下。原來鬼子小隊長是個武士出身,知道老和尚有武功,要同他比武。約定好,只要老和尚贏,鬼子不進廟,否則燒掉廟。那時老和尚當然並不老,眼明手快,力壯如牛,用一把笤帚柄上陣,三下五除二把小鬼子大洋刀奪到自己手上。小隊長服輸,對他作揖,放過觀德寺。

  靠著老和尚的威望,寺院名聲響,香火旺,一年四季四方八遠都有人來燒香敬拜,求子女,求平安,求福壽。上校母親篤信觀音菩薩,平日裡像在那兒上班,幾乎日日早上都要去供一炷香,一年到頭柴米油鹽樣樣送。

  爺爺講:「這老娘們,待和尚像待爹娘一樣好。」

  幸虧她當時去了普陀山,不在村裡,否則看紅衛兵把她崇拜的地方糟蹋了,把她情同手足的和尚打罵了,豈不要她老命嗎?阿彌陀佛,菩薩有靈,預知這兒要出亂子,先安排她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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