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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校就是太監,是同一個人,不同的是叫的人,有人叫他——太監當然不是女性——太監,有人叫他上校。少數人當面叫他上校,背後叫他太監,比如我爺爺;多數人當面背後都叫他上校,比如我父親。叫太監畢竟難聽的,所以滿村莊大幾千人,沒一人會當面叫他太監。只有調皮搗蛋的小孩子,有時結成團夥,沖他唱歌一樣叫: 「太監!啪啪!太監!啪啪!」 擊著掌,合著聲,有節奏,像大合唱。 多數時候,他埋頭走,不理睬,因為人多,睬不來。少數時候,他會做樣子追趕,嚇得大家抱頭鼠竄。有一次,小瞎子耍威風,獨個人沖他叫。當時他正趴在自家屋頂上通煙囪,高空作業,危機四伏,小瞎子以為他下不來,叫得囂張得很。哪知道,才叫兩聲,只見他手腳並用,像只猴子,從高高的屋頂上噌噌噌翻下來,然後不依不饒地追。追出兩條弄堂,硬是把小瞎子捉住,按倒在地,撕開他嘴,灌了一嘴巴煙囪灰。 小瞎子是我表哥同學,上課坐一張板凳,下課總淘在一起,手腳一樣的。因為他爹是瞎佬——真正的瞎子,黑眼珠是白的——所以叫他小瞎子。這是綽號。學校裡,村子裡,有名的人都有綽號,什麼太監、上校、雌老虎、老巫頭、老瞎子、小瞎子、活觀音、門耶穌、老流氓、狐狸精、拖油瓶、跟屁蟲、蹺腳佬、肉鉗子、白斬雞、紅辣椒、紅燒肉,等等。我父親叫雌老虎,爺爺叫老巫頭,表哥叫長頸鹿,我在班級裡最好的淘伴叫矮腳虎,矮腳虎爺爺叫蹺腳佬,老保長叫老流氓。他們都是村子或者學校裡掛名頭的人物,出頭鳥,經常被人掛在舌頭上。 爺爺講:「綽號是人臉上的疤,難看。但沒綽號,像部隊裡的小戰士,沒職務,再好看也是沒人看的,沒斤量的。」 小瞎子在學校裡的斤量十足,像秤砣。他有爹沒娘,爹瞎佬一個,管不牢,養不教,讓他成了野小子、淘氣鬼,膽子比癲子大,老是闖禍水,老師都討厭他,有的還怕他。但這回徹底被上校嚇破膽,㞞得尿褲子,像個破雞蛋。我和表哥親眼看見的,他滿臉滿嘴烏黑塗鴉的煙灰,像活鬼,哭得跟殺豬似的響,聲音裡摻進血,四面濺,驚得樹上的鳥兒都逃進山,真正可怕! 這年小瞎子十三歲,說到底還是軟殼蛋,經不起事,平時看他英勇得很,真正來事就㞞了。晚上,我把這事拿回家講,父親聽了少見地眉開眼笑,一口口罵小瞎子活該,幸災樂禍的樣子,像個小孩子。 爺爺訓他:「你有沒有道德,連小孩子都打,什麼人嘛,你還幫他站話。」 父親頂他:「什麼小孩子,一個小畜生,有人生沒人養的東西。」回頭警告我:「以後少跟這小畜生玩。」 我說:「我從不跟他玩,是表哥,天天跟他玩。」我才十歲,一隻黃嘴鳥,藏不住話。 父親瞪一眼,罵表哥,實際是教訓我:「他整天跟這畜生淘一起,早遲要闖禍。」 爺爺哼一聲,轉過身,用後腦勺對父親講:「先教訓好你自己吧,少跟他往來。」指的是上校,也是太監,「我還是那句話,夠了,你這生世跟他好夠了,別再給我添事了。我老了,只想活得舒坦些。」 這樣的話我已經聽爺爺講過十萬八千遍,每一次爺爺講的時候都轉過身去,好像是不好意思講,又好像是十分厭惡講。每一次,父親都是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記心上,聽過算過,回頭仍舊同上校稱兄道弟,得空就往他家裡鑽;有時還一起離家出走,不知去哪兒鬼混,氣得爺爺對天上罵: 「這只雌老虎,老子總有一天要被他氣死!」 我覺得爺爺已經氣死,否則不會這麼罵父親的。罵父親雌老虎,跟罵上校太監一樣,是捏人卵蛋,往死裡整。要是外頭人,這麼罵他,父親一定掄拳頭了。老保長講,一個女人的奶,一個男人的蛋,只有一個人能碰,第二個人碰就是作死,要出人命的。老保長還講,我父親有兩窩蛋,一窩在褲襠裡,一窩在心坎上。我知道,心坎上那個指的就是父親綽號——雌老虎,平常開玩笑講講可以,吵架是絕對不能出口的,誰出口他就成了真正的老虎,要咬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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