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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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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有革命就有反革命,他父親就是反革命,頑固的反革命,見了棺材不掉淚的。三腳貓也是,據說他們被抓回來後,一直不吭聲,不悔過,不討饒,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也是虱多不怕癢的樣子。三腳貓以為,可以用小恩小惠蒙混過關,殊不知,時代變了,以劉主任為首的新一任人武部和派出所的革命同志,決不吃這一套。要相信,新班子不是草台班子,不是戲班子,不會站在街坊民間的角度,以「莫須有」的據證論罪定罪。新班子是從革命熔爐錘煉出來的政權,具備高溫鍛造過的優秀品質,在刑法面前堅決捍衛刑法的尊嚴和權威,決不冤枉好人,對壞人決不姑息,一切以法律為準繩,以事實作證,以證據說話。這兩人都曾被政府鎮壓過,判過刑,改造過,卻不改過自新,迷途不返,以致親生兒子都忍無可忍,要忍痛割愛,揭發他們。 經過小半年的提審和調查後,一個聲勢浩大的公判大會在公社禮堂隆重舉行。禮堂大得空曠,門前是籃球場兼曬穀場,放在平時,開什麼學習會總嫌它大,來再多的人都嫌少,顯得稀拉,不隆重。這天卻人滿為患,下午兩點鐘的會,中午已擠得滿當當,後來的人削尖腦袋、削成筷子也擠不進去,只好散落在門前籃球場兼曬穀場上。後來,谷場上也是烏泱泱的一片人頭,禮堂兩側的窗戶上也爬滿人——大多是孩子——像壁虎一樣挺著、吸著,隨時可能墜地。你不知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那多得!像附近幾個村莊的墳墓都空了,溪坎的魚蝦都成妖了,化成人來湊熱鬧。 人大多是來看供銷社一個張姓採購員的,廣播上多次播報過,他是國民黨潛伏在大陸多年的美蔣特務,罪行累累,其中一個罪是破壞軍婚,把駐防在舟山海島的某營長老婆的肚子搞大了。營長是一級戰鬥英雄,擊落過國民黨的偵察機,但最後擊落的是自己,他射出的最後一顆子彈,鑽進了自己右邊太陽穴。廣播稿寫得文采飛揚,詩意盎然(可能出自劉主任之手),但到老百姓嘴裡只有一句話:自殺了。老婆被人睡,自殺必須的,這才是英雄,甯死不辱!否則就是豬狗不如。據說,他死前留下遺書,要求政府嚴懲奸人。因此,人們猜測採購員今天要被槍斃,大家是來看槍斃人的。 除了他,被押上臺審判的另有四人,一是前公社書記,犯的是貪污罪,家裡搜出兩塊手錶、兩枚金戒指、一條金項鍊、一副銀手鐲等,折合人民幣四百多元,相當於公社全年的總收入;二是雙溪村小學老師,犯的是政治罪,私自安裝收音機,偷聽美國之音電臺,並在課堂上散佈反動思想;第三個是三腳貓;再一個就是他父親。從貌相上看,他父親最滄桑蒼老,滿臉蠟黃和皺紋;從罪名上看,他父親不是最大,這從站的位置上可以看出。五個人在台前站成一排,採購員居中,然後是前公社書記和三腳貓,最後才是老師和他父親,最靠邊。每個人雙手都反剪,被麻繩綁著,由兩位武裝民兵押著,胸前掛著硬紙牌,寫著罪名,打著紅叉。他父親的罪名是:反革命、頑固分子、刑事犯。在他們身後兩米開外,擺著一排包著紅色絨布的課桌,坐著五位領導,中間是縣領導,左右是公安局領導(穿制服),兩邊是公社領導,一個是林主任(正),另一個是劉主任(副)。 大會由林主任主持,劉主任負責領頭喊口號,縣領導作重要講話,公安局領導宣讀判決書。判決前,先有一個群眾代表對罪犯進行罪行揭發,首先被判決的是那個老師,揭發罪行的是一位臉蛋紅撲撲的小女生,稚嫩的聲音脆生生的,亮晶晶的,銀鈴一樣,通過高音喇叭發射到空中,「把這片天空中的美國之音擊得粉碎」——報道這樣寫的。然後判決的是他父親,揭發罪行的是他本人。這是劉主任佈置的,稿子也是劉主任代寫的,內容他基本上認可的。當然不認可也得認可,但他確實認可,那些話他確實講過,是那天他在劉主任辦公室講的,劉主任當時確實也做了筆記,大同小異。即便「異」的部分他也認同,甚至感覺更貼切,用詞更準確堅定,事情講得更透徹完整。總之,講稿內容沒問題,有問題的是他,他怕上臺,更怕與父親同台。 劉主任給他鼓勁,擺事實,講道理:「革命不是嘴上講講的,革命是要有行動的,你在我辦公室揭發是行動,在大會上揭發是更大的行動。從麻雀到大雁,從污泥到清泉,每一片天空和大地都在唱它自己的歌,何況我們每一個生命?生命的歌就是革命的歌,從行動到行動,從子彈到子彈。一個高貴的生命從來只向革命致敬,只有醜陋的靈魂才委身於輕浮、卑賤、膽怯,從灰塵到灰塵,從露水到露水,經不起風吹日曬。昨天,你已經用行動向我證明,你是一顆金色的子彈,一個英勇的戰士,但這只是萬里長征第一步,明天,我希望你繼續勇往直前,用更大的行動向更多的人民群眾,向全社會乃至全世界證明你的金色、你的英勇。選擇吧!前進吧!我的戰友和朋友,如果你就此止步不前,那就是半途而廢,我會為你痛心疾首的。」 講得真好!既有革命的莊嚴,又有詩歌的優美,一下把他的勁鼓起來,血燒起來。他不再猶豫懼怕,爽快地接過稿子,挺起胸脯,目光堅毅,熠熠生輝,仿佛一顆金色的子彈,推進了正義的槍膛! 儘管私下他排演過多次,稿子已經背得滾瓜爛熟,舉止儀態也練過,但真正上臺後依舊緊張得幾乎窒息;人太多了,場面太壯觀,萬千目光盯著他,仿佛是冰,是火,他一下有種置身於水深火熱中的驚惶、慌張。更可惡的是父親,給他火上澆油,雪上加霜,居然在他幾近窒息的緊張中猛然回頭看他,那目光像刀子,像閃電,像子彈,雪亮亮的,血淋淋的,他不知怎麼的,感覺自己像一件瓷器,一下碎了,眼前一片黑,腳下一片雲,昏昏然,搖搖晃晃,要倒地……憑著僅有的意識,身子總算被控制住,沒倒下去,但手中的稿子失控了,掉在了臺上。 太丟人了! 台下一陣騷亂,嗡嗡嚶嚶的,火燒似的,整個禮堂也像成了一件被高溫窯火燒透心的瓷器,要裂開來。幸虧劉主任反應敏捷,老練,及時領頭喊口號,口號聲海浪一樣,一浪高過一浪,把火澆滅,把他澆醒。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拾起稿子,怎麼開始念並念完它的。不用說,他念的沒有剛才的小女孩流暢、動情、動聽,但他受的待遇比小女孩高得多,在他念稿時,縣裡來的所有記者,報紙的、廣播站的、文字的、攝影的,錄音的錄音,拍照的拍照,筆記的筆記,都圍著他,忙得不亦樂乎。記者們把他當作一粒金色的子彈,一位英雄,即使散會後仍然團團圍住他,對他進行深度採訪。 在他被記者堵在後臺接受採訪時,會場轉眼清空了。正如廣大人民群眾期待的,最後判決的是採購員,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宣判聲剛落地(會議未宣佈結束),廣大人民群眾已經自發地像潮水一樣湧出禮堂,爭先恐後,向後山湧去,那裡是刑場——來開會的就是為了這一刻,看槍斃人!這是壓軸戲,是高潮,必須要看的。要不是被記者拖著,他或許也會去看,多麼刺激的事情啊!多麼難得的經歷啊!但現在他被一撥記者圍住,只有日後聽人轉述了。老實說,這個下午他並不開心,首先是在臺上表現不佳,其次父親只被判決有期徒刑八年、三腳貓十二年,和劉主任事先預估的「十年和十五年」有一定差距。劉主任講過,判得越重對他越有利,那麼現在這樣(不重)會不會讓他失利?會不會付出了,犧牲了,又得不到回報?這叫他心不安,理不得,心煩,意亂。再次,記者也太煩人,老是問一些自己回答不了的問題。 他深深覺得,要當好一粒金色的子彈真不容易。 採訪終於結束,他和記者一起從禮堂出來,剛才人頭攢動的曬穀場上,居然一個人影沒有,只有滿地垃圾和毒辣的陽光。正是炎炎夏日,陽光潑在水泥地上,像水,冒出一層淡淡霧氣。陽光是攝影師的親人,剛才拍的都在室內,見了陽光、藍天、白雲,攝影師決定給他補拍一張,選好位置、角度,讓他站在臺階上,迎著陽光,背負藍天,頭頂白雲。這時發生了意外,母親和多久不見的外公突然從牆角躥出來,殺手一樣,上來就下手——母親一把揪住他頭髮,劈頭蓋腦打他、罵他,外公在一旁助威,叫母親狠狠打,打死他這個畜生。他本可以逃,一個婦人家,一個老頭子,逃得脫的。但他不逃不躲,任她打罵,隨他污辱,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像個廢物、僵屍。 母親在村裡是出名的軟性子,好脾氣,溫良恭儉讓,這麼多孩子,幼時都淘氣,常惹得父親大打出手,奶奶則像地主婆一樣凶,三天一罵,五天一嚇,唯有母親捨不得罵,含他們在嘴裡怕化掉,捧在手裡怕丟掉,養蝦一樣養兒育女。母親出手打人,那就是他該死了。他記憶裡,母親只罵過他幾次,打是一次沒有,偶爾氣極了會揪他耳朵,那也算不得打。但今天,溫良恭儉讓的母親和年老力衰的外公都像吃了炸藥,變了人,黑了心,發癲了,一個毒了心狠揍他,拳打腳踢,一個撕心裂肺罵他,左右開弓,前後夾攻,要不是記者沖上前來解圍,他完全可能被打死。 記者趕走他們,回頭看他,正蜷在地上嘔吐,想必內臟受了傷,外傷更是慘不忍睹,耳朵、鼻子、嘴巴、面頰、胸前,都在出血,滿臉是血,渾身紅腫,地上則散落著他被母親扯掉的頭髮,一撮撮,被陽光照得黑亮。記者看著心痛,他卻不痛,一點不痛,即使痛也是痛快的痛,不是痛苦,一點不苦。他甚至覺得有絲絲舒坦,是絲絲甜的滋味。自離家後,母親是他對那個家唯一的愧疚,黑夜裡常爬上心頭,隱隱作痛,暗暗作祟。現在好了,可以放下了,捨得了,那個家終於可以徹底埋葬了。該做的做了,該埋的埋了,一個英勇的決定,一旦開始了,就得幹完它。他心裡一片輕鬆、自在,有絲絲爽的滋味,開心的滋味,隱隱地洇開來。這也是這個下午他唯一感到開心的一件事,好似心如旱地,傷口流出的血如甘霖,潤了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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