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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己 我·另一個我

  ▼壹

  我沒死,開始向死而生。

  我醒來,心裡填滿一個念頭:報仇!緊接著眼前冒出一樣東西:父親的三角銼刀!我往家裡跑,一路上心頭全是父親和他的刀,那把帶銼的刀,帶角的刀,它曾經讓我對父親充滿鄙夷和敵意,好像這是他的罪證,又是我家的陷阱。一天晚上,我聽母親對奶奶就是這麼講的:他爹最近整天刀不離身,真叫人擔心。奶奶說,他這人就是一把刀,炸彈一樣,一引就爆。母親說,所以不能讓他帶刀出門,要惹事的。奶奶說,知道了,我會繳的。母親說,也不知最近誰惹了他,去搞了這把刀。奶奶罵,常在河邊走總會濕腳,他整天在外面混,總會跟人結梁子。母親說,我真擔心他出事。奶奶再罵,這潦坯!整天叫我們提心吊膽,虧得有菩薩保佑,我們才有今天的安耽日子過。

  我心想,奶奶,你們的安耽日子可能到頭了,我今天要去殺人了!

  回到家,我翻箱倒櫃找父親的刀。家裡沒有一個人,空的,父親和大姐沒下工,母親也許在溪坎裡淘米洗菜,二姐在鎮上學裁縫平時不回家的,小妹放了學一定去割豬草了……我翻遍樓上樓下,尋遍犄角旮旯,沒找見三角銼刀。菜刀、砍刀、鉤刀、鐮刀當然有,但我嫌它們不是武器,是工具,業餘的,沒殺氣。我要專門的武器,天性是嗜血鬥毆的,捏在手裡殺氣騰騰的。沒人跟我講過這些,但我在這個下午似乎都懂了,包括後來找到一把匕首,怎麼拿捏、怎麼藏身、怎麼拔出、怎麼揮去,都稍為把式一下就會了;好像從前就會,只是經久不用暫時失手了,現在是恢復,是喚醒。

  匕首是在父親的工具箱裡找到的,蒙著厚厚灰塵,木頭手柄已破裂,但拭去灰塵,即使在昏光裡照舊透出白光,亮眼,沒一絲鏽跡。我注意到刀面上有一個日語的「軍」字,手柄兩面刻有漢字,一面刻的是:戰利品,一面刻著:贈德貴——父親的名字。我猜它可能是三腳貓送給父親的,證明他打過鬼子,戰場上繳來的。匕首身長不足一尺,兩面刀口,頭部尖銳,形狀像殺豬用的尖刀,只是長寬厚度小一號。我人小手小,小一號反而得心應手,拿在手上,把式幾下,感覺十分靈光,像手如意地有了把柄,有了威力。

  我系緊褲帶,把匕首插在褲帶上,同時感到胯部一陣痛。我這才想起,要照照鏡子,因為剛才頭上火辣辣的痛,不知有沒有破。一照鏡子,嚇一跳,我鼻子四周一片血污,額頭左側,鼓起一個雞蛋大的包。謝天謝地,這麼大的包——像長了角,居然沒有破,像包的是鐵皮。瞧著這張滿是血污的爛臉,我復仇的心更加堅定迫切!我簡單處理了一下污漬,就出發了。考慮到母親隨時可能洗完菜回來,父親他們隨時可能下工,我選擇逆行,走遠路,繞道走。這樣必須從蔣琴聲外婆家門口經過,經過時,我走得儘量快,但還是沒有躲開老太婆的矚目。

  你知道,蔣琴聲外婆經常坐在門口抽煙,一邊戴著老花鏡看發黃的線裝書,像個地主婆。這會兒,她沒有在看書,她在拔毛豆,沒有戴老花鏡,老遠就看到我,叫我,問我去哪裡。我說我去割兔草(這是我和小妹每天下學後必做的事,割兔草或豬草),她說你去割草怎麼空著手,你的草籃子呢?我想說小妹幫我拿去了。她不等我開口說,對我招手說,來來來,這些毛豆稈是兔子最愛吃的,你都拿走吧。我說不要,一邊加快步子,想迅速繞過她逃去。她沒戴老花鏡,眼睛雪亮,一下看到我額頭上鼓起的包,叫起來:啊喲我的小後生,你額頭怎麼了,鼓那麼大一個包,怎麼搞的?快過來讓外婆看看。

  我不想,想溜走,卻被她攔住。她一點不像老太婆,腳輕手健,動作利索,一下攔在我面前,一把抓住我,你幹嗎走?奶奶又不是老虎,會吃人的,要吃我也不會吃你,你是保護我家琴聲的小後生。這時蔣琴聲也從屋裡出來,看到我頭上的包,問我是不是跟陸軍他們打架了。她外婆看我點頭說是,覺得奇怪,叫起來(她總是大驚小怪),他陸軍怎麼可能把你打成這樣,他不是打不過你的嗎?我說他有三個人,還有刀。要死了,這狗東西!外婆又叫起來,打架就打架,怎麼能用刀?我想我現在也有刀,我要去找他報仇,但我知道不能告訴她。我捂緊衣服,要走。她不准我走,叫我等著,一邊進屋去,說菜油可以消炎止腫,要給我包上抹些菜油。

  我趁機跑了,跑之前,我把刀亮給蔣琴聲看,說我現在也有刀,我要去找陸軍報仇。我一路小跑,直奔紅房子,陸軍家。他父親是老七,正好住老小三腳貓隔壁。這個情況一下讓我膽怯起來,我擔心父親在三腳貓屋裡——雖然他說不去了,但父親的話怎麼能信?何況現在奶奶不在了,母親哪能管住他?所以我本來要大聲叫陸軍出來,現在臨時取消,改成守株待兔,門衛一樣,守著他家門。

  一直沒人出來,倒是有人回來——他爸下工回家,看我這樣子,問我怎麼回事。我說你兒子打我,我要打回來。他爸在他媽面前是塊廢銅,據說走路都不大出聲的,奴才一樣,在我面前倒變得像塊特製的青銅一樣,聲若洪鐘,說:從來只聽說你打我兒子的,沒聽說我兒子會打你。我指著頭上的包,說:你看,這就是他打的。他爸居然笑,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問我他為什麼打我。我說不知道,你去問他。他還是笑,說好的,我回去問問他,你先回去吧。我說我不回去,我要等他出來。他陰陽怪氣說,你看上去脾氣蠻大嘛,比你爹還大。我聽出這話裡有話,但一時也不知怎麼還擊,叫我沮喪。

  這天,我整個過程都缺乏章法,亂得很,讓我恨死自己!

  陸軍沒出來,倒是我父親來了,手上提著一根扁擔,急衝衝趕來。他一定是剛下工,聽蔣琴聲或她外婆反映趕來的。我感激這種相逢!儘管廢銅一直沖我笑,可我覺得是假笑,嘲笑,是幸災樂禍的笑,笑裡藏刀的笑。父親的及時出現,手上還提著扁擔,我以為是來幫我收拾這傢伙的,頓時壯起膽,對陸軍家大門高聲呼叫:陸軍,你出來!有種你出來!一邊激動地朝父親貼攏,等待收到一個溫暖的擁抱。

  結果!

  結果!

  萬萬想不到,父親青紅不問,二話不說,掄起手,兇神惡煞朝我扇了兩個巴掌,第一個將我已受傷的鼻樑打斷,第二個把我額頭上的「雞蛋」打破,血,鼻血,額頭血,先後像割開喉嚨的雞血一樣噴出來,淌下來,流進嘴裡;我像喝水一樣,一口口吞都吞不下,往胸脯上流,順著肚皮,流到褲襠裡。我傻掉了,完全傻掉!否則一定會拔出匕首捅他。我忘掉身上有匕首,只是普通地罵他:「你混蛋!」混蛋的他又混蛋地舉起扁擔朝我劈過來,要不是陸軍父親出手攔掉,我死定了,不死也廢了,不是斷手就是斷腳,不是駝子就是癱子。

  父親,你混蛋!

  父親,你王八蛋!

  父親,我恨!恨你!咒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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