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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拾

  小姑不是傳說,小姑像父親一樣真,和父親同父同母,同年同月同日生;因為父親出生不順當,她差點被悶死在娘胎裡;因為父親是獨子,爺爺奶奶尤為重男輕女,她出生第一天起就被父親奚落、虐待,奶水被搶掉——父親吃了七年奶,她只吃了七個星期,然後只吃羊奶、豆乳;因為所有人都重男輕女(學堂不收女生、婦女工錢低、家產傳男不傳女),父親在學堂讀書,她在田地裡割草養兔(長毛兔),賣兔毛掙的錢替父親交學費。據說是因為喝羊奶多的緣故,她打小生相好,皮膚像羊奶一樣奶白細膩,長大「像一朵花」一樣好看,漂亮;因為漂亮,她常被人誇讚,也常被人嘲笑——她的漂亮並沒有給她贏得最基本的尊嚴,連「六指頭」的綽號都一直甩不掉,少女了還甩不掉。人一隻手只有五個指頭,第六個就是多餘的,她就是多餘的,因為爺爺奶奶已經有大姑、二姑,不想再要個姑奶奶(倒想再要一個父親,哪怕是個「大奶嘴」)。

  不言而喻,小姑在父親的對比、烘托下,尤為是個錯,是個缺陷,是個受氣包,是個被污辱和損害的:她要找回完整的狀態,和生活和諧共處,必須學會和內心的幽靈共處。出門是「一朵花」,回家是「六指頭」,這就是她的現實;本是龍鳳胎,龍享盡天堂待遇,鳳卻不如一隻雞;雞還能下蛋產肉,補貼家用,一個「六指頭」屁用沒有,只是累贅,這是一種殘酷的現實。

  不只是爺爺奶奶如此這般,在我們雙家村和你們什麼村的傳統和文明裡,這是一種普遍的致命的疾病,女人生來只有不幸和愚昧、忠貞、順從。男人樂於利用這種疾病,像商人樂於利用人的無知掙錢。小姑處於一種最危險的狀態(龍鳳胎,天天處於對比中、鏡子中、放大鏡中),處於極邊緣地帶,懸崖邊,好像隨時會裂開、解體。也許,隨著少女的覺醒,她自身越來越痛苦地意識到了這點,所以……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小姑為什麼要在那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踏上那條黑暗的不歸路,儘管我曾多方探聽,卻不曾有任何獲知。

  我只知,這是我童年的一個噩夢——或許,更是父親的。

  從我記事起,奶奶每年都有一兩次哭著嚷著要上吊,用來教訓父親。當然,每次都被人攔住,勸退。我後來想這是必然的,真正上吊的人就像這奶奶,不哭不鬧的;哭著鬧著要上吊的奶奶,上吊是假,宣洩心中盛不下的憤怒、教訓父親、嚇唬他才是真。但年少的我不懂得這麼深奧的人生,未能及時識破奶奶的死心,差點釀成大禍。幸虧某只嘴饞的耗子,提前咬爛繩子,成功阻擋了奶奶的死路。當我們沖下樓時,我看到坐在地上的奶奶不停地在喃喃一句話:

  「我去年換過新繩的……」

  確實,怕舊繩子腐朽,不中用,奶奶隔一段時間(兩三年)會換一根新繩——其實這也是嚇唬父親的一個手段。奶奶不知是耗子的善舉——對她是不善之舉——以為是菩薩不讓她死,氣得窮凶極惡,把菩薩都砸了。奶奶脖子上明顯箍著一道青紅的勒痕,兩隻眼睛血紅,嘴巴張開,似乎隨時要像傳說的小姑一樣,伸出舌頭,很可怕。父親要送她去醫院,奶奶抱住棺材死活不放手,放了手也不肯讓父親背上身,上了身就滾下來,故意滾在剛砸爛的菩薩碎片上,反復滾。

  這是真正不想活命的奶奶!

  父親嚇壞了,跪在奶奶面前討饒,說好話,扇耳光。奶奶也許是被勒傷了耳目,看不見,聽不見,任憑父親說什麼、做什麼都無反應,毫無反應。父親在絕望中想到,自罰家法興許能討得奶奶寬心,便去堂前取出那桶鐵釘,對著爺爺遺像嗚啊嗚啦哭著,數起來。

  好像管用的。

  有些管用的。

  至少在我們母子、母女、父子、父女一浪高一浪、此起彼伏的痛哭、哀求下,奶奶終於安靜下來,開始幽幽地哭,壓抑地,本能地,好像一隻迷失的小貓在找媽媽。月亮高懸在空中,天井裡盛滿月光,我們的號啕和奶奶幽幽的泣哭以及父親的哽咽激烈地交織在一起,我感到我們家整棟房子都在搖晃,都在哭。不知什麼時候起,我們哭累了,都簇擁著趴在奶奶身邊,像一窩傷兵哀兵。奶奶沒開口,只用手勢示意母親帶我們上樓去睡覺,手勢裡有一種不容違抗的威嚴,像將軍。父親還在數鐵釘,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已經破皮,在滲血。母親叫他去奶奶面前數(守著奶奶),然後帶我們上樓去睡覺。母親安頓我們睡下後,又去樓下給奶奶和父親倒好茶水,上樓前我聽見她在叮囑父親一定要守著奶奶,別睡覺。

  「累了就抽根煙,多喝茶水,千萬別睡覺。」母親一再交代。

  我知道,母親是怕父親睡著後,奶奶又去上吊,所以我也熬著不睡。我豎起耳朵傾聽著樓下的點滴動靜,一次次感覺耳朵變薄了,紅了,被拉長似的,好像變成了兔子耳朵。一隻只白色的長毛兔,從兔窩裡蹦出來,從柴窠裡蹦出來,從草地裡跳起來,在我眼前活蹦亂跳,蹦啊蹦,跳啊跳,把我送進了夢鄉。夢裡,我看見奶奶和父親和好了,父親給奶奶點了煙,兩人一邊抽著煙,一邊聊起小鬼子的事。總的說,父親否認了關銀狀告他的那些事(只救小鬼子、不救自己同胞),奶奶也認同父親的說法,兩人你一句我一聲,合著痛駡關銀不是個東西。我聽著覺得很解氣,很稱心;我在夢中安慰自己,這樣好了,我可以睡覺了。於是,我在夢中告別了夢,徹底睡了過去,所謂進入了深度睡眠。我不知睡了多久,我覺得好像剛睡一會會,突然被母親著火似的叫聲吵醒。

  我睜開眼,發現天已經大亮,母親在樓下大聲嚷:

  「他爹!媽呢?媽呢?」

  「他爹!你醒醒!媽呢!媽呢!」

  儘管母親再三交代過,要父親千萬別睡著,一定要守好奶奶,但父親還是睡著了。奶奶沒有趁父親熟睡上吊,而是走掉了,像一粒塵埃一樣,被風刮走,不知去了哪裡——也許天上,要我們一輩子去找。儘管我是在樓上板壁縫裡看的,但我還是看得清清楚楚,父親睡得很沉實,很香甜,母親連叫帶喊還用手搖,猛烈搖,他都醒不了,像煞一個裝睡的人,或者死鬼,或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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