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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玖

  奶奶話是這麼說,做又是另一派,她第二天就找到關銀,要拉他陪她去找判刑的領導評理,結果發現了父親更大的罪惡。父親又是老毛病,不對奶奶說實話,對自己的罪惡避重就輕,掩蓋事實。事實是當時同時落水的有三個孩子,兩個是咱們自己的孩子,一起在碼頭上嬉水;碼頭是木頭搭的,浮橋那種,年久失修,破敗得很——恰恰是破敗,危機四伏,讓孩子覺得冒險,好玩,經常招攬孩子來玩,都十來歲的孩子,不知深淺的年紀。父親跟小鬼子帶狼狗來洗澡時,那兩個咱們的孩子已在那兒玩,見到狼狗既有點害怕,又很好奇,對狼狗打口哨。

  關銀說到這兒,有一種故事高潮來臨前的興奮,點上一支香煙,眉飛色揚地講起來:「小鬼子不高興,用鬼子的話指揮狼狗嚇唬咱們兩個孩子。他們被嚇唬後,唯一的報復手段就是用咱們的話罵他幾句,以為他聽不懂;聽不懂才罵,聽得懂是不敢的。哪知道——你兒子該知道,這小鬼子中國話講得好,連上海話都會講。他聽自己被罵後,上前要去打他們;鬼子的德行就這樣,他可以對你放火,你不能對他點燈。一個打,兩個便退,兩人退他便追,一下子三個人都擠到一隻角落,扭到一起。那碼頭真是爛透了,至少這個角落爛透了,都負不起三個小孩子的重量,居然垮了!那地方像被洪水咬了一口,撕碎了,三人頓時都被甩到江裡。想不到三人都是旱鴨子,在汪汪洋洋的富春江裡撲騰,喊救命。三個人,救誰?反正你知道你兒子救了誰。」

  父親只救了小鬼子。

  「如果救了咱們兩個孩子,叫小鬼子淹死,你的兒子就是英雄。」關銀充滿假想和譏諷地說道,「呃,那樣話他現今可能在當人武部科長,最不濟也是我這個位置,當治保主任。如果三個都不救也沒關係,我們跟敵人同歸於盡,這是我們願意的,政府願意。如果三個都救了,或者救了小鬼子後哪怕只捎帶救一個咱們孩子,他都不會有今天的罪,政府理解的。可你兒子偏偏不要我們理解,只救小鬼子,對自己兩個同胞見死不救,你說這是不是罪?好,有罪就有罪,政府有政策的,坦白從寬,只要當時我帶老吳領導來調查時,他把一切交代,請求寬大處理就好了,他又偏偏不要,非要編瞎話,你說這又是不是罪?該不該判刑?」做了一個按手印的樣子,舉著鼻子(像狗)對奶奶哼哼道:「你當時不在場嘛,那是按了血印子的,消不掉的,你還想要拉我去找政府評理,我倒想問你,你要去評什麼理?這叫什麼理呢?不瞞你說,這理連小鬼子本人都理解不了,你知道政府是怎麼發現你兒子罪的,是小鬼子揭發了他!」

  事後大家知道,小鬼子如今當了大老闆,可能是有錢後發現良心了,派人帶著錢到我們縣城,托政府尋我父親,也尋那兩個因他而死的孩子的父母。他要感恩,也要贖罪,感我父親的救命之恩,贖那兩個孩子的死罪。據說他送給兩個孩子家裡一大筆錢——天上掉餡餅!給我家是更大一筆錢——不知其數!但我們的錢被政府全部沒收,因為這錢髒,是贓款,要充公。

  說到底,小鬼子對父親的感恩,起的作用是揭發了他的罪惡。

  「哈哈,這叫罪有應得。」關銀最後說,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總之,他小鬼子是發現良心了,我們是發現了你兒子的良心被狗吃了。你如果有良心就不該去為他申冤,這種沒良心的東西,呸!要申冤你自個去,我才不陪你去,丟人現眼的。」

  剛才我一直在門外守著,看見奶奶出來,我迎上去,叫她。奶奶沒有睬我,從我身前走過,像沒看見我,或是真沒看見我——因為心裡難過,昏了頭。我呆呆地看著她一步步朝前走去,覺得她比以前縮小了好多,好像剛才她在關銀屋裡一直在被開水煮著,煮熟了,便縮水了,小了。因為縮了水,走路受了影響,好像膝蓋壞掉了,有一腳沒一腳的,隨時可能沒下一腳。就這樣,居然一直沒摔倒,一直走到弄堂口,然後一直走回家,讓我好一陣感動,眼淚都出來了。

  是的,奶奶直接回了家,沒有去找領導。

  然後一整天,奶奶一直待在堂前,面對爺爺和祖爺爺、祖奶奶遺像,坐在太師椅上,幾乎不動,像把自己也坐成了像。大姑來看過她,阿山道士也來看過她,母親不止一次去給她端茶、叫她吃飯,父親也去叫過她吃飯,我們幾個小輩子更不用說,叫過許多次,奶奶一概不理。對誰都不理。我有好幾次想,她是不是真的在關銀家被煮熟了,因為從那兒出來以後,一個上午,又中午,又下午,又黃昏,那麼久,我始末沒見她出過聲,連氣都沒喘過,一根煙都沒抽過。以往奶奶要這樣生氣,一定會一根接一根抽煙,滿屋子的煙霧,那就是她心裡生氣排出的毒氣。

  天黑沉後,我總算聽奶奶出了一聲,沒頭沒腦地罵一句:「這個畜生!」好像從石頭縫裡迸出來的,火星子一樣,倏一下又滅了,卻讓我很振奮。我認為這是個轉折,奶奶又要發作罵父親,甚至上家法,總之是要威風起來,教訓父親。但奶奶沒這樣,而是起身去了隔壁西屋,坐在菩薩前,像是恢復了正常生活。正常,她應該入座之前先撥旺油燈,點上香,作個揖再坐,這下直接坐了,我理解是氣昏了頭,亂了套。我已經十三歲,這些事能輕鬆做,看奶奶沒做我就補上,希望得到一聲誇獎——其實我是想聽奶奶開口說話。但奶奶沒說話(仍然),只是輕輕撫一下我頭(有氣無力的),示意我上樓去睡覺,讓我有些被輕視的失望——正是這點負面情緒,促使我走了,不留下。

  我平時和奶奶睡在堂前樓上,因為西屋沒有樓板,只孤零零橫著幾根擱柵,我可以透過板壁縫孔看到、聽到西屋樓下的一大半動靜。上床前我特意去看奶奶(從板壁縫),發現樓下一片漆黑,我點旺的油燈滅了,香也死了,電燈更不用說,奶奶平時都節省不開的。但不一會,我適應了黑,我從黑暗中發現奶奶還在老地方,老樣子坐著,仍舊一動不動,一團更深的黑包裹著她,趴在她背上——我發現的是一團黑暗中的更黑,應該是奶奶穿著黑衣服的緣故。我在床上躺下後,沒有往常一樣馬上睡著,我睜著眼,看著窗外月光亮起來。初升的月光淡,軟弱無力,進不了窗洞,進來就被屋子裡的漆黑吞沒了。眼看著,月光像著火似的越燒越旺——從雲層中掙脫出來,最後如水銀一樣亮,從窗洞裡灌進來,鋪在樓板上,照亮一層厚厚的灰塵。有一陣子,我聽到隔壁東屋傳來父親的鼾聲,一浪一浪拍著,我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一睡著,我就夢見奶奶在哭,哭聲越來越大,把我耳朵都脹破了。我就這樣醒來,然後好久也睡不著,看著月光一絲絲爬上床頭,鑽進蚊帳。

  在我快要又睡過去時,西屋樓下突然傳來嘭一聲,不響,但很重實,接著是奶奶啊喲一聲喊,好像她撞牆了(我以為)。我連忙起床,找板壁縫往樓下看,驚呆了!明亮亮的月光從西牆兩個窗洞照進來,有一路正好像探照燈一樣,罩在席地而坐的奶奶身上;我看不到奶奶面孔,卻能清晰看見奶奶脖子上套著繩圈,斷開的繩子,一頭從背脊上一直拖在地上,像辮子接著尾巴,一頭從胸前甩開去,搭在前方一堆乾柴上。我知道怎麼回事——奶奶上吊了!我嚇壞了!嗚啊嗚啦大哭,一邊大聲喊奶奶,一邊想奶奶今天把自己殺死了,像傳說中的小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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