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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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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燕子來了,剪著翅,銜著泥,在我家屋簷下築屋,下蛋,孵出小燕子,嘰嘰嘰。小燕子長大了,跟媽媽一道在我家屋頂上練飛行,撲撲撲。冬天來了,樹葉都往地下飛,燕子們都往天上飛,飛過山公山母山(青龍山),飛過西山,飛向遙遠的地方。有一天,燕子又從天上飛回來,在弄堂裡剪著翅,銜著泥,在我家屋簷下築屋,下蛋,孵出小燕子,嘰嘰嘰。這麼的一天,治保主任關銀又一次來我家,像發神經似的,剛踏進我家大門,就沖著堂前大聲嚷嚷: 「日本佬!」 「日本佬!」 「日本佬!」 關銀叫了又叫,聲音越發大,好像真的犯神經病了。 「你叫死啊!」奶奶從灶房出來,看到關銀狠狠罵他,「你才是日本佬!」 關銀嘿嘿笑,對奶奶說:「日本佬他媽,你出門看看,誰來了,都帶槍的!你個老不死的,你兒子完蛋了!」 沒等奶奶走到門口,武裝部的老吳領導已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陌生人:一個腰裡挎手槍,一個腰裡別手銬,他們身後又跟著一群村裡人。老吳問奶奶我父親在哪裡,父親正好蹲完茅坑回來,一邊還系著褲腰帶。老吳見了,對挎手槍的人說: 「科長,就是他。」 「銬走!」科長一揮手,對別手銬的人下命令。 奶奶上去攔,被科長一手撥開。科長說:「靠一邊去!否則我把你一起帶走。」說著把右手扶在槍殼上。 奶奶膽子太大了,居然對著扶槍的科長上前一步,挺起胸,威風地說:「你要帶走我可以,但不能帶走我兒子,他下面有四個崽子,少不得他。」 科長沒有更威風,反而放下扶槍的手,軟了口氣,說:「老人家,你不要害他,你兒子犯了大罪,你不要再給他加罪,罪加一等,命都要沒有。」 奶奶問:「他犯了什麼罪?」 科長說:「天大的罪。帶走!」 奶奶還想阻攔,被好多人拉開,他們都是跟著手槍和手銬來的,有我大姑、大姑夫、阿山道士、奶奶的佛門姐妹等,他們死死抱住奶奶,還捂住她嘴,不准她哭叫、罵科長。我看著奶奶的臉色由漲紅變成發白,又變成發紫,同時眼珠子越瞪越大,越來越白,後來脖子一梗,閉了眼,昏過去了。等奶奶醒過來時,父親早被科長他們銬上手銬帶走,據說還是坐吉普車走的。 這天晚上奶奶一直坐在西屋裡沒有睡覺,一會兒對菩薩說話,一會兒對爺爺說話,一會兒自言自語,一會兒又罵爺爺,怪他沒有在天上保佑好自己兒子。入夏的夜,火燒似的短,像苦竹,剛閉眼,即天亮。大清早,奶奶去菜地裡摘了一籃豆角,馬不停蹄去禮鎮街上,找算命先生,要他算一算我父親的前程。先生是個睜眼瞎,七老八十,經歷過清朝,參加蘇浙會戰,據說眼睛就是在戰場上傷的。他瞪著一雙有眼無珠,嗅著新摘落的豆角散發出的青草味,扳著手指,問清情況。根據帶走的時間、銬手銬、坐小汽車等情況,他認定我父親凶多吉少。 奶奶說:「你算一算,他現在在哪裡。」 他撥一通手指頭,說:「在東南方向,兩裡路左右的地方。」 奶奶說:「這不是公社嘛。」 先生說:「是的,在公社,關在一間鐵屋子裡。」 奶奶問:「怎麼才能救他?」 先生說:「鐵屬金,金屬陽,要用陰去克它。男為陽,女為陰,找個女人去救他,男的都別去,去了是火上澆油。」頓了頓,又說:「你也別去,老為辣,辣為陽,你去是雪上加霜。」 所以,後來奶奶一直沒排自己和我去公社看父親,去的是我大姑、母親和三個女兒。母親帶小妹去最多,因為小妹小,陰氣足,對救父親作用大。她們一次次去,給父親送去衣服、鞋子、臉盆、毛巾、肥皂、乾糧、香煙等;給押看父親的人帶去老酒、米酒、雞蛋、大公雞、老麻鴨。反正家裡好吃好喝的都帶去了,可就是無法帶父親回來,別說帶回來,連個面都照不上。父親被關在公社附近的一個地下防空洞裡的一間黑屋裡,不是鐵屋子,但有鐵門、鐵窗——算命先生說,這也算鐵屋子。母親她們每次去,都只能走到防空洞門口,那裡始終有人守著。據說,父親的罪跟日本佬有關,好像是漢奸罪,到底「奸」了什麼,誰都說不清,是個無底洞,嚇死人。 父親被抓走後,家裡每個人都成了啞巴,幽靈,只見人影,沒有聲音,樓上樓下靜謐得只剩下老鼠和燕子發出的聲音。燕子在白天出聲,繞著屋簷上下翻飛,聞風鳴叫,不亦樂乎;老鼠在夜裡鬧騰,上躥下跳,鑽箱越櫃,肆無忌憚。那段時間,我覺得我們家的日子已經停下來,像船擱淺了。 奶奶說:「我家的日子長了刺,吃水都要戳喉嚨。」 母親說:「也不知道這日子什麼時光能結束。」 奶奶說:「熬吧,他回來就好了。」 母親說:「他還能回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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