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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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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吳說:「以後你見過他嗎?」 父親說:「你是說我師傅嗎?沒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老吳說:「人死無對證,你不是在說故事吧?」 父親說:「我對天發誓,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只要有一句假話你就專政我。」 老吳說:「不是我專政你,是政府,是人民,是無產階級革命。」 父親說:「反正不管是誰,人在做,天在看,我沒有說假話,說假話就專政我。」 老吳說:「好,今天我代表組織就問到這裡,現在你先出去一會,待會我再叫你。」 父親說:「你有事問我別問他,他不會說我好話的。」應該是指關銀。接著我聽到身旁的奶奶長歎一口氣,如釋重負的樣子,好像剛才一直是她在接受問題,這會兒總算完了。看樣子她對父親今天的表現是滿意的,莫名其妙地嘀咕了一句:「不錯,沒說錯話。」我想應該指的是父親吧。 父親出門後,老吳其實沒問關銀什麼話,只是檢查了他做的記錄。畢竟是去公社訓練過的,關銀做的記錄得到了老吳的表揚。老吳說,記得不錯,但有些錯別字。關銀說,哪些是錯別字,你教,我來改。老吳說,給我筆,我改,你看著就是了。他們忙了幾分鐘,改完錯別字後,又叫父親進去。門開著,奶奶帶著我趁機跟進去,老吳並沒有趕我們。我看到老吳手上捏著好幾頁寫滿字的紙,像個剛收了作業的語文老師。 老吳把幾頁紙遞給父親,問:「識得字嗎?」 父親說:「不多。」 老吳說:「那就算了,我已經看了,記得都是對的。」說著掏出紅色印泥盒,要父親摁手印。 父親看看老吳,按老吳提示,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沾了印泥,卻沒有馬上往紙上摁,手揚在半空中,猶豫地瞅著,好像手上的紅是流出來的血,叫他有點兒怕,或是厭。一旁的關銀催他: 「摁啊,日本佬。」 父親反而放下手,盯著關銀看。 關銀說:「看什麼看,讓你摁手印。」 這時奶奶一馬當先,搶上前,橫在關銀和父親中間,對關銀說:「我說關銀兄弟啊,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嘴上喊的是兄弟,樣子已把他當惡狼,梗著前傾的頸脖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尖,步步逼近,迫使關銀後退一步。 關銀說:「我叫他摁手印啊。」 奶奶說:「可我親耳聽見你叫他日本佬。」掉頭對老吳說:「吳領導,今天你已給我兒子做了調查,現在請你下個結論,他是不是日本佬?是,我要給他上家法,不是,你要給他說清楚。你去隔壁看,那就是日本佬燒的,今天還廢著呢。你說,這是不是個大事情,要不要說清楚。」 老吳笑笑,看看奶奶,看看父親,也看看關銀,總之是磨蹭一會後,說:「照他剛才講的看,他給鬼子做事是被迫的,也沒有受過鬼子惠祿,不能算給鬼子做事。」 奶奶馬上掉頭對關銀說:「聽到了沒有關銀兄弟,吳領導說了,我兒子不是日本佬,你反映的是錯的,以後別反映了。也不准你再叫他日本佬,否則小心鬼上門,撞南牆。」 關銀說:「誰反映了?」 奶奶說:「你沒反映?」 關銀說:「我沒反映。」 奶奶說:「那就是狗反映的。」 關銀說:「村裡狗多的是,有些狗整天潦來潦去,不正經。」 這明顯是在指桑駡槐,罵父親。父親傻得很,不打自招,沖上去嚷:「你罵誰!」 關銀笑:「反正沒罵你。」 奶奶說:「我兒子也輪不到你罵。」 關銀說:「只有你才能罵,我確實聽到你整天在罵他。」 奶奶說:「我罵兒子你也要管,你是共產黨的村幹部還是國民黨的?」 關銀說:「共產黨的。」 奶奶說:「共產黨不要你這種村幹部。」 關銀說:「你又不是共產黨,誰要聽你的話。」 老吳看奶奶和關銀杠上了,出來批評道:「吵什麼吵你們,事情還沒完呢。」他對一邊的父親說:「你摁了手印再說。」父親摁了手印,他又指著記錄對父親說:「這是你說的,你說的是不是事實,我回去還要做調查,最後還要向我領導彙報。真正結論要我的領導下,我們領導會給你一個公正的結論的。」 父親問:「你領導什麼時候給結論?」 老吳說:「等著好了,有結論我會通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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