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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肆

  其實還有,至少我聽父親說過,鬼子進城後把那兩頭水牛宰了,吃了。奶奶說,水牛是每個村莊的寶貝,良心最黑的人也不會殺水牛吃。還有,一天下大雨,他們在一座關帝廟裡躲雨,鬼子把那些菩薩砸爛,當柴火燒飯。奶奶說,菩薩是褻瀆不得的,鬼子把它們砸了燒火,簡直該遭天殺。還有,鬼子那條大狼狗,父親說它當時正懷著小狗崽子,肚皮圓鼓鼓的,每天要吃幾斤肉,父親一路上都沒吃過一塊肉,比一隻狗都不如。還有,還是那只大狼狗,有一天吃飯時,噴香的肉香把村裡好幾條土狗吸引來,跟大狼狗搶肉吃,一個鬼子拔出大洋刀把幾條正埋頭在吃的土狗一一砍了,劈了,像劈柴一樣。

  這些事情我多次聽父親講過,有時是逢年過節跟阿山道士他們這些老輩子講,有時是在祠堂或牌桌上跟他的爛兄難弟講,有時是他吃足了酒一個人在講;不知為什麼今天不講,我想會不會是老吳領導審問他,他緊張,忘記了。我也經常這樣,平時記得清清爽爽的事,只要老師在課堂上把我叫起來問,什麼都講不出來,全吞進肚子裡了。奶奶因此常說我是「洞裡貓」,在家數得清芝麻,出門連冬瓜都數不清。

  現在,在地上坐久的奶奶好像累了,站起來跺腳,跺完腳又把我叫到一邊,讓我給她捶背。狗洞太低,地上有積水,寒氣重,奶奶老骨頭了,在地上坐那麼久,背脊骨發冷。奶奶說,人老是從腰上開始的,讓我使勁捶她腰。可一站起來,離狗洞遠了,屋裡聲音不大聽得清,所以剛捶一會奶奶又回去坐下,耳朵對著狗洞,眯著眼,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我跟著在奶奶身邊坐下,屋裡聲音又輕鬆鑽進耳朵。

  「那個……」是老吳的聲音,他好像在抽煙,說話吞吞吐吐的,「那個……現在你說說城裡邊的事,到城裡後你怎麼了,還跟鬼子在一起嗎?」

  奶奶搶著說:「沒有,到城裡後你就跟鬼子分手了。」

  父親像在照著奶奶說:「沒有,到城裡後我就跟鬼子分手了。」

  老吳說:「哪一天分手的?」

  父親說:「就那一天,我們把東西扛進一棟樓裡,鬼子就趕我……們走了,水都沒給吃一口。」

  奶奶說:「對,就這麼說。」

  老吳說:「不對吧,有人反映你還留在鬼子軍營裡給他們做事。」

  父親叫起來:「誰這麼胡扯八蛋,鬼子把我們中國人都看成賊,怎麼可能留我們在軍營裡做事,做夢!」

  老吳說:「別激動,有話好好說。你說鬼子軍營裡沒有中國人,這不是事實,據我瞭解當時鬼子軍營裡有不少中國人給他們做事。」

  父親說:「他們是漢奸!」

  老吳說:「是啊,現在有人就反映你是漢奸,給鬼子做過事。」

  父親說:「笑話!說這話的人要遭雷劈的。我那時才十五歲,屌毛都沒有長出來,夜裡還尿床呢,能做什麼事。城裡那麼多人,鬼子憑什麼非挑我,要輪也輪不到我。當時我們有五個挑夫,其他四個都是大人,要留下做事也該是他們,怎麼輪得到我,我連洗衣燒飯都不會。」

  老吳說:「你曉得,我今天不是代表個人而是組織,對組織必須要忠誠知道嗎?欺騙組織就是敵人,政府的敵人,要被鎮壓的知道嗎?」

  父親說:「知道。」

  老吳說:「你能保證你說的都是實話嗎?」

  「保證!保證!」奶奶壓著聲音在我耳邊保證。

  「我保證。」父親沒有如我期待的說得那麼堅決有力,不過後面又補一句說得蠻有氣勢的。父親說:「如果我有說一句假話讓天打我,雷劈我。」

  老吳說:「如果你說假話不是天打,也不是雷劈,而是政府鎮壓你,人民專政你,把你打成『黑五類』,讓你做牛鬼蛇神,做不了人。」

  父親說:「我可以向人民和政府保證,我絕對沒說假話。」

  老吳停下來,像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那麼好,現在我問你,你自己剛才也說過,你們進城時是端午節後,天很熱,可你回到村裡時是什麼時候。據我們瞭解是中秋節後,天已經涼快下來,這麼長時間你在哪裡,在幹什麼?我再提醒你,必須說實話。」

  父親好像笑了一下,說:「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我在城裡,開始幾天在討飯,後來在一個理髮店做小工。我當時是在街上被他們拉走的,身上一個銅板沒有,怎麼回家?路上要走幾天呢,所以我先在城裡討飯,想等攢夠幾天的乾糧後再上路,否則要餓死的。然後有一天就討到那家理髮店,師傅是禮鎮街上的,把我當老鄉待,給我吃了一頓飽飯。他看我能做事,留我在店裡做事,幹雜活,打掃衛生,去江裡拎水,給客人洗頭。一天晚上,師傅出事了,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反正那天晚上他頭破血流地回到店裡,急急忙忙帶了些東西就走了,走之前交給我幾塊錢,讓我在店裡等三天,等不到他回來我就走。我等了三天不見他回來,又等三天還是不見。想再等等,房東來催討房租錢,我只有幾塊錢,不想給他就逃走了,逃回來了,路上走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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