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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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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是我十一歲的那年冬天,剛下過雪,屋頂瓦片上還有魚鱗似的積雪,融雪水像屋漏水一樣嗒嗒滴下來,滴不盡。就是這樣一天,剛當上大隊治保主任的關銀領著一個陌生人來到我家。關銀是阿根大炮的第六個兒子,即老六,關金是老五——不是說「豺、狼、虎、豹、金、銀、銅、鐵」嘛。陌生人是公社武裝部派來的,關銀對他畢恭畢敬,一口口叫他科長。 科長說:「我不是科長,我是科長派來的,姓吳,叫我老吳就好。」 關銀說:「那怎麼行,科長派來的也是領導,公社來的人都是領導。」 老吳說:「那你就聽領導的,叫我老吳。」 關銀傻笑著,不知叫什麼,一個勁地點頭哈腰,撓頭抓耳,怎麼看都不像他平時,甚至都不大像個人。那天,阿山道士正好在我家,看見自家世仇關銀這副狗德行,有點趁火打劫的意思,特意走到他身後,對著他屁股說:「啊喲老六,我人老了,眼花了,剛才我怎麼看到你屁股上拖了根辮子,像個前朝清代的人。」 這是說他像條狗,拖了根尾巴,搖尾乞憐。 關銀當然聽出他意思,罵他:「你老糊塗了,瞎了眼了。」 道士說:「我不但瞎了眼,良心還被狗吃了,就是你吃的,味道怎麼樣?今天當著領導的面說清爽。」 關銀說:「你個老不死的,給我吃還不要吃。」 道士說:「誰先死還不知道呢,萬一你明天像你爹一樣自殺了呢,我還要做你道場呢。」 關銀一把揪住道士胸襟:「你骨頭脹是不是,小心我抽你!」 道士臨危不懼:「你抽!抽啊!等你抽,諒你不敢。」 兩個人當著老吳領導的面,你一口他一嘴,越罵越來勁,差一點打起來,讓老吳領導很生氣。事後奶奶說,這是她安排的,她看關銀帶上級領導來我們家,估量不會有好事,所以故意叫道士當著領導面跟他吵。道士最高興這樣了,他一輩子的大事業就是跟門前紅房子的人鬥,雖勢單力薄,但從不畏懼退縮——因有張天師做靠山,也因有視死如歸的信念。奶奶充分用好了他這個心理,挑起矛盾,製造事端。這樣,領導發覺關銀跟我們家關係不好,就不大會相信他說我們家的壞話。就是說,道士被奶奶當了槍使。奶奶說,關鍵是他愛當這杆槍,他還感謝我呢。父親也承認,最後老吳領導沒有刁難我們家,跟奶奶開始鋪了這個好墊子有很大關係。足見,奶奶沒有老糊塗,奶奶是老生薑,更辣! 老吳領導戴一副肉色老花鏡(一隻鏡片裂一條縫),穿的衣裳袖子長長的,頭髮稀稀的,有一半白,往後梳,看上去像個老先生。科長派他來,是因為有人反映上去,說我父親以前給日本鬼子做過事——所以大家叫他日本佬。這是個大事情,決定著我父親是不是「黑五類」的政治問題,階級問題,所以上面派他來調查。 奶奶問:「怎麼調查?」 老吳說:「我問他答。」 老吳掉頭對父親說:「你必須說實話,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說什麼,不能說假話瞎話。你對我說假話瞎話,等於是欺騙組織,要蹲班房的。」頓了頓,又說:「我做這個調查工作已經十幾多年,經驗很足的,你說一句假話我都聽得出來,就是今天聽不出來,以後還可以查出來。呃,我正式對你講,今天我們講的話要記錄下來,以後這是白紙黑字,賴不掉的。」 說著,掏出一本紅色筆記本和一支黑色鋼筆,問關銀會不會做記錄。 關銀連連點頭:「會,會,專門去公社學過的。」 老吳將筆和本子遞上說:「好,那你負責記錄,先寫上時間、地點、談話人。時間就是今天,地點就是這兒,談話人就是我和他,然後我們說一句,你記一句,一是一,二是二,不要漏掉,也不要添加。」 談話在堂前(堂屋前廳)進行,談話前關銀怕我們偷聽,把奶奶和母親、一個姐姐和我都趕出門。待在東屋和西屋及樓上都不行,必須出家門。母親帶著姐姐先出去,奶奶拉著我的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不同意走,對老吳領導說:「我要聽。你們找我兒子談話,我怎麼不能聽?」 老吳向奶奶解釋:「不能聽,任何人都不能聽。這是紀律,老人家,不能違反。」 奶奶指著關銀說:「他記錄我不放心,他剛跟我親家吵過架。」 老吳說:「老人家你放心吧,他要記錯了我撤他的職。」對關銀說:「聽到沒有你?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要檢查的,你要亂記以後就別當治保主任了。」 看關銀拍著胸膛保證後,奶奶才帶我出來。我們一出來關銀就把我家大門關上,關上又打開,警告我們不能在門口偷聽,把我們趕遠。但關銀不曉得,我們家退堂有個狗洞,狗洞連著後門弄堂,以前我們坐在後門弄堂裡乘涼,只要挨狗洞稍為近一點,奶奶在堂前咳嗽或放個屁我們都聽得見。現在他們在堂前談話,奶奶坐在狗洞前,我挨著奶奶坐,他們在裡面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抽煙擦火柴的聲音,我們都聽得清——母親站在我們邊上,有些話也聽見了。 「開始吧。」這是老吳的聲音,「我剛才說了,有人向組織上反映,你在一九三八年曾經給駐紮在城關鎮(縣城)的日本憲兵隊做過事,是不是?要說實……」 老吳話沒說完,我們聽見呼啦一聲,應該是父親從椅子上站起來,提著嗓門嚷:「誰他媽這麼亂嚼舌頭,生孩子不長屁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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