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人間信 | 上頁 下頁
三〇


  ▼貳

  父親身高,肩寬,膀大,腿圓,論力氣不少人半斤八兩,只會多,那是遺傳了爺爺的身板、優點。爺爺也傳給他舂料的衣缽,做這個生活,父親可以說有童子功的,他身板就是在那一會練硬的——可惜爺爺走得早,沒練硬他性子。所以,到槽廠做舂料這生活,論力氣和技術,父親都是夠資格的。問題這不單單是個力氣活,它還是個清早活,每天必須五點半鐘起床,六點鐘開工,把成捆的毛料舂成紙漿,糨糊一樣,這樣才能做紙。做紙的師傅增福和增富七點鐘上班,如果這時父親還沒有把料舂好就是失職,增福和增富就會不高興。父親散漫慣了,一下子要起這麼早,收這麼緊,不免出破綻——儘管有奶奶和母親操心,但他本身有漏洞,防不住的。有一次,父親居然在從家裡去槽廠的僅幾分鐘的路途中又睡著了,另一次,父親瞌睡蒙矓中舂了別人家的料,自己的料原封不動。這樣,做紙的師傅增福和增富就一次次不高興,越來越不高興。

  以前,關金和父親關係好的時候,不高興就不高興,頂多當面怪罪父親兩句,要父親一句好話或遞支香煙,討個好算事。後來奶奶開罪關金後,增福和增富見風使舵,不高興就會向關金反映,是挑事的意思。增福和增富是堂兄弟,父親不可能去拆散他們,只可能讓他們把自己和關金拆散。關係是經不起拆的,不多久父親和關金組長的關係漸行漸遠,然後不管增福來反映,還是增富去反映,關金都是一句話:

  「跟日本佬說,今天扣掉兩分工。」

  聽!他照樣叫父親日本佬,指明他根本沒把奶奶的話當回事。父親說,其實以前他只是偶爾叫,之後他是天天叫,時時叫,當面叫,背後叫,完全是報復性的,挑釁性的。長大後我知道,這叫小不忍則大亂。說徹底,奶奶這件事是絕對做錯了的,但歸根到底是父親不爭氣,不成器,叫人瞧不起。有一次,我看到關金裝模作樣地對著奶奶的背影呸一聲說:「你不讓叫我偏要叫,怎麼著?有本事讓你的觀音菩薩來封我口,什麼觀音聽音,你單一個潦坯兒子逞什麼能。」

  我告訴奶奶,奶奶聽了就哭。

  話說回來,父親從早上六點鐘開工,到下午四點鐘收工,出十個小時工才得十分工,稍為遲到一下就扣掉兩分,叫人心疼得很。關金第一次扣父親工分時,父親不服氣跟他爭,父親說:「你憑什麼扣兩分,就算我遲開工一個小時,也只能扣一分。」這是對的,一天做十個小時才計十分工,等於一個小時一分工,父親遲到一個小時當然只能扣一分工。這個算學很簡單,誰都會算。但關金說:「你料不舂好,怎麼派料?你料派不出去,人家做紙的怎麼做紙?拿手指頭做啊!人家開不了工,要等你派料,乾等著,不是浪費時間嘛。你遲一個小時又浪費人家一個小時,不就是兩個小時,不就是兩分工。」

  聽起來關金說的也有道理。他有道理,又是小組長,又有增福、增富兩兄弟助陣,怎麼爭得贏他?只好活活扣掉兩分工。父親不是設法解決問題,而是瞞著。於是,一而再,再而三,不爭氣的父親!

  天總是要亮的,母親知道後,心如刀絞,一夜沒睡,怕父親又睡過頭,重蹈舊轍。要說六點鐘出工,五點半鐘必須起床,打鳴的雞都還在睡覺呢,家裡又沒個鬧鐘,是極容易睡過頭的。這夜,母親一直熬到五點半鐘,把父親叫醒,送走了,又上了路,走了二十里山路,去了外公家——工廠交公後,外公帶外婆回了老家駱村。母親這次來可不是來當女兒,而是做小偷,偷了外公的鬧鐘。是真偷,不是假的。我們外婆是出名的小氣婆,他們村裡人都叫她地主婆,就是罵她小氣的意思。你如果跟她講道理,把天講破了,她也不會把鬧鐘給我們家,哪怕借。

  奶奶說:「這不是一隻雞,這是鬧鐘,是一隻鐵雞,誰曉得要多少錢,有錢也不一定買得到。」就是說,只有偷。

  既是偷的,就要給它找個藏的地方,外婆必定會來找的。可這是每天清早都要用的東西,藏哪裡好呢,你總不能把它藏到屋頂上去吧。偷它來就是要靠它來叫父親起床,藏起來怎麼行?必須放在床邊,最好放在床頭,人睡覺時伸手拿得到的地方。這樣的地方又要避開人眼睛,不好找,最後母親找了個地方——父親的夜壺!這地方絕了,我們都沒想到,外婆更沒有想到。事實上,外婆第二天就來我們家找鬧鐘了,她篤定丟失的鬧鐘在我們家,而且篤定一定能找到,找到了篤定拿走,不用說的。外婆是個凶巴巴的老太婆,地主婆,吊著一雙三角眼,不愛說話,說話就罵人。她罵外公是狗,我媽是狗,我爹也是狗——更加!如果三個人都在一起,為了區分,她罵外公是老狗,我媽是死狗,我爸是癩皮狗,總之都是狗,只有她自己是人。

  那天外婆就是這樣,一邊這個狗啊那個狗的罵著,一邊從樓上找到樓下,從被窩翻到箱子,從跳板上尋到床底下,就是找不到鬧鐘。有一會兒,她看見了夜壺,就在床底下,像只癩蛤蟆一樣蹲著。我以為這下完了,但外婆認出這是一隻夜壺後,馬上捂住鼻子退開,好像聞到了一股尿騷味,臭死了。嘿,其實昨天晚上她女兒(母親)才用開水泡過它,又用肥皂洗,怎麼可能臭?臭是心理作用,因為夜壺給人印象總是臭烘烘的,好像煙盒總是香的,總殘留著煙絲,夜壺總是臭的,總殘留著尿液。夜壺就是尿壺,因為冬天太冷,起床撒尿麻煩很,一般人家都備一把夜壺。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尋思,如果沒有這把夜壺,母親會把鬧鐘藏在哪裡,藏的地方不對,外婆把鬧鐘搜走了又會怎樣?後面的問題我覺得很嚴重,前面的問題我覺得很有趣。對小孩子來說,有趣比嚴重更有吸引力,所以我想得多的是前面的問題。那年我十歲,在讀小學三年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