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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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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 阿根大炮八個兒子,小兒子格外的,像南瓜藤上冒出了個西瓜,簡直像個事故。不論生相還是性格,還是經歷,還是命盤,他和七個兄長都像南瓜和西瓜的截然不同。七兄弟都是方臉膛,橫坯料,一身蠻相;他是巴掌臉,白面孔,細胳膊,長條腿,全副秀才樣。七兄弟脾氣急,性子蠻,好鬥爭;他是螞蟥性格,笑面虎,天塌下來都收不掉他笑臉。七兄弟都是黑心眼,白眼狼,他一副忠義心腸,願為信條死——這方面的例子多,最出名的一個家喻戶曉,講的是蔣介石敗逃臺灣那一年,他從上海吳淞口一所國民黨海事軍官學校的一名普通教官,被突擊提拔為某海防團團長,駐紮在舟山群島一個小島上,天天吃鮮活白帶魚、大黃魚,日夜在島礁上築碉堡、挖壕溝,在大海裡打木樁、布水雷,誓死要把前來進攻的解放軍葬在東海裡喂魚。 結果,解放軍像海蛇一樣驍勇,三下五除二,把他布的防線輕鬆破掉,把他一團官兵活捉。他不想當俘虜,抱著一面青天白日旗逞英雄,對著解放軍幾十管槍口喊口號,不肯投降,要開槍自盡。解放軍不准他死,因為據說他手上掌握著一船金條的下落,就是說,他的性命抵一船金子呢。解放軍好幾支槍比他早半秒鐘射出子彈,子彈一一擊中他握槍的右手,傷勢重得沒一家醫院治得了,最後只好齊肩膀切掉,保命。 奶奶說:「解放軍遊海過去,身上的子彈都被海水浸過,像鯗一樣鹹,打中的傷口也是鹹的,像撒了鹽一樣出鹵水,不結痂,傷口越爛越深,不切掉的話,連命都要爛掉。」 阿山道士說:「他就這樣成了獨手佬,四隻手腳缺一隻,所以叫『三腳貓』。」三腳貓是他綽號,村裡人都這麼叫他。 奶奶說:「他走路輕手輕腳的,說話輕聲細語的,骨子裡頭就是只貓。」 阿山道士說:「貓有九條命,要不他早死了。」 什麼貓不貓,我不關心,我關心那些金條,問過很多人。答覆不一樣,有人說他交出了金條,有人說沒交;有人說,根本沒那些金子,傳說中的那船金子,其實是一船爛石頭,這是一個騙局,三腳貓為了讓自己死得光彩,值錢,造出這個謠言。不管怎麼樣——如何怎麼的不像他的七兄弟,但他終歸是阿根大炮的兒子,造謠有天才。這家人都愛造謠、撞騙、訛人、害人。這是裁縫鋪的優勢,人來人往,說三道四,指東道西,把一件件事像一匹匹布一樣,裁剪得花樣百出,叫人認不得。 奶奶說:「你看他又死回來了,以他的罪不該死嘛。」 道士說:「該死的。」 奶奶說:「一定是騙了政府,跟老子一樣愛造謠騙人。」 道士說:「是啊,當初大炮先是拿老大的死人照當獎狀掛在祠堂,不知騙了多少人的銅錢。」 奶奶說:「後來又拿他(三腳貓)當什麼團長嚇唬人,騙政府的錢財和名譽。」 道士說:「可人算不如天算,誰曉得天變了,什麼老大老小都成了國民黨反動軍官,你說快活不快活。」 奶奶說:「老頭子(爺爺)要在世就好了,他一定比我快活。」 道士說:「有你替他快活一樣的。」 奶奶說:「我這生世是快活不了了,老頭子死得早,兒子不成器,哪裡去找快活的日子啊。」說著拿袖口遮了眼睛,悲傷地哽咽起來。 道士說:「呃,哭什麼,你不有孫子嘛。」這種時候其實不少見,道士已經尋到門道安慰奶奶,就是把我搬出來,「你的孫子我保證,日後一定有出息,會把你以前吃的苦全部換成快活,要什麼快活有什麼快活。」 奶奶也總是被安慰到,快活地擦乾眼淚,帶著我回家。當然,我們必須經過紅房子才能回家。如實說,紅房子真是蠻氣派的,一長排,開八道門,老大、老二、老三、老四……從長到小,從東到西,依次排,一個兒子一間。每間屋大小和模形都一樣,一式是三層高,雙開門,門前拓一塊道地,鋪了拳頭大的鵝卵石——小時候我不知多少次在這些光滑的石頭上跌過跤,滑倒,摔跤。阿根大炮在世時住的是老大的屋,第一間,方位頂好,樓上樓下開著東窗,迎著旭日東昇。三腳貓排行老小,住在末尾,地位最差,夏天西曬,冬天缺日照,跟個瘌痢頭似的,受日頭(太陽)虐待。 自從阿根大炮死後,第一間屋一直空置,日積月累,最後成了幾兄弟堆雜物的柴屋,屋門長年半開不關,因為堆放的主要是柴火、農具,不值錢的。最後一間先前是鬼屋,空無人影,後來三腳貓住進去,屋子卻時常也是空的。因為三腳貓光棍一個,又殘廢,做不來生活,名分又不好,也交不到朋友。他的屋子死氣沉沉的,像他的右手,被切掉了,報廢了。據說他一天只吃一頓飯,一頓可以吃掉一個醃豬頭。醃豬頭最好燒,只要丟在鍋裡煮,煮熟就能吃,省心,頂用。年關時節,村裡家家戶戶要殺豬,豬頭都賣給他,因為他出價高。你不知道他哪來的錢,但他總是有錢,買東西不問價,出手闊氣。他把豬頭醃在一隻缸裡,醃足時間後,晾在三樓窗洞裡。他三樓的窗洞是圓的,經常吊一個齜牙咧嘴的豬頭,像個鬼洞,比樓下的狗洞還嚇人。他養著一條看家狗,凶得很,一身花黑,黑眼睛上方有兩孔銅錢的純白,看上去像有四隻眼。 阿山道士說,三腳貓,四眼狗,獨眼龍,都是凶物。 像配好的,三腳貓養的就是一隻四眼狗,每次我從他家門口走過,它就從牆角的狗洞裡鑽出來,朝我齜著牙,汪汪叫,我跑,它追,嚇死人。直到有一次,奶奶把我屙的一泡屎用一片荷葉包著,丟給它吃了以後,它才不對我叫,開始對我搖尾乞憐,一副可憐巴巴的奴才相。那一年我八歲,上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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