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人間信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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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山道士供在家的天師像是用柏木雕的,柏木比鐵硬,有香味,合適雕刻神像。阿山道士說,山公寺裡的觀音菩薩只是梓木雕的,硬是硬,但沒香味,梅雨季甚至透出一股霉腐味,他家敬奉的天師像日裡夜裡滲出一股兒清香,兩者簡直沒法比。阿山道士把天師像——必須強調,是柏木雕的——供在他家堂前長條案臺上,前方正中間擺一張一米見方的小仙桌(又稱四仙桌),比案台略低,桌上日夜燃著油燈、香火,長年供著核桃、棗子、桃木扇子、符籙,醒目醒悟,莊嚴肅穆。我常去大姑家,幾乎回回瞅見——避不開——在一片紅光紫氣輝映下的張天師,乘著仙風,駕著瑞雲,一手揮舞神帚,一手輕撫飄飄長髯,雙唇微微稀開,兩頰開出三月桃花,召喚阿山道士日夜跪拜。據說,這尊神像源自四川青城山上清宮,法力大得很,甚至可以代觀世音菩薩替人求子求福。它修改了阿山道士的命,也激發了阿根大炮對阿山道士的恨。 奶奶告訴我,從前阿山道士在村裡不受人看,他天生長手長腳,肩不善挑,腳力比不過人家手勁大,手勁比不過婦女,生產隊做工算不上正勞力,只能同婦女工酬;生孩子也是低能,結婚四年都種不上胎,羞得老婆吞敵敵畏。敵敵畏是假的,至少摻了水,叫郎中往屁眼灌一瓶肥皂水就脫險了。在郎中那兒,他遇見一個四川人,兜給他這尊天師像,說是可以保他生兒女。 村裡有見識的人少,起初沒人知曉這是一尊天師像,道士本人也不曉得,人家兜賣給他時沒講明。只是,道士想,既是替人求子女的,理當為觀世音菩薩,便一直當它是觀世音菩薩。菩薩也果然顯靈,助他連生四胎,喜得三子一女。女兒不可多,也不可沒,三子一女幾乎是絕配。於是傳出美譽,引得外人好奇來觀看,有的也對它跪拜求子祈福,垂慈加護。外人中有人眼力好,肚子有墨水,言之鑿鑿說,這不是觀世音菩薩——差得遠!而是菩薩佛門的對家,道家大祖師張天師。 確實,觀世音菩薩怎麼可能有「飄飄長髯」?而且,人家有經驗,把雕像顛倒過來,用手電筒照它腳板底,明明照見一枚陰文方印,篆刻,說的就是這是一座張天師像。阿山道士心中雖有一百個不信,卻有兩百個不敢不信,畢竟人家能發覺腳板底下有字這事,足夠證明他是了不得的。 從此,阿山道士也認了——不得不認——張天師,乃道士之師,仙人之祖。 照理,道士主管死,怎麼也管起生?且管得十足好,求子連得三丁,外加一千金,天仙配,大絕配。深思細想,刨根問底,阿山道士得到結論:此仙非平凡仙,而是仙中仙,山中山,天外天。於是,越發崇敬它,特將堂前佈置成蔭堂,在長條案台前添一張小仙桌當祭台,擺上各式祭品祈物,日日焚香,天天跪拜。心誠則靈,日久得道,人道天道世道都通到他身上,他變得半人半仙,操持起道士營生,村裡有人死了,都請他去佈道場,做法事。我一年總可以看到幾次,阿山道士穿戴著黑青色道袍道帽,高踏一雙圓口黑布鞋,提拎一把用白棉花紮的所謂天神帚,穿村而過,去到東家,面對死者亡靈畫符念咒、燒冥紙、唱陰詞、撒白灰,施展一系列法事,送陰人上路,給陽人請安。眾所公認的,有口皆碑,他是方圓幾十里最稱職而有法力的道士先生。仗著這威望,阿山道士對阿根大炮誇下海口,立下誓言,一句話:「是蟲總在地上爬,是龍總在天上飛。」意思是不管你做什麼,我是龍,你是蟲,老子不怕你。 他不僅在口頭上立威,也在行動上跟緊,在大門門楣正中掛一面七層塔形錫鏡,鏡面拋過三道光,即使在漆黑夜裡也隱隱發著光,對著照妖鏡施展神力,守衛主人家安危。作為道士,通陰陽的人,有法力的人,對付妖魔鬼怪自有一套鎮壓法術。不過平心而論,日夜看著紅房子鋪天蓋地豎在門前,阿山道士不停在心頭問張天師:這狗日大炮哪來這麼多錢!一邊覺得,心底的膽量像門前的太陽光一樣稀少起來。他懷疑——村裡人都懷疑——那洋派女人在阿根大炮裁縫鋪裡流下很多眼淚的同時也留下了頗多銀錢。 於是,阿山道士恨那女人,使勁回想那女子的樣相,去鎮上托人畫了她一個頭像,回家在天師像前念了咒,燒了。他求神仙顯靈,收走這狐狸精,喂狗吃,把她留下的錢上交閻羅王。但這回,靈驗的張天師好似龍體不健,在休養,不顯靈,不幫他。倒是阿根大炮繼續被錢幫襯著,給自己描金上色,越發撒威風,求光榮。 阿根大炮造好紅房子後,錢還是多得癢手,便替村裡修葺了祠堂,把他大兒子一身戎裝的相片掛在祠堂的蔭堂裡,很威風榮譽的樣子,直到解放後才被撤下。解放後,吃香的是八路軍、新四軍、解放軍,國民黨軍官一列臭了,管你是大官小吏,文官武將,一列當垃圾處理。阿根大炮及子女的風光從此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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