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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柒

  奶奶說,人有命,是因為天有神,管著人,給人排好生老病死、災難福祿。

  村裡有各式各樣的保護神,村口有岳王廟,供的是嶽飛神將,保家衛國護村的。青龍山上有山公禪寺(俗稱山公寺),三進門的大寺院,頭門敬著彌勒佛,中門是釋迦牟尼,後門是觀音和文殊兩大菩薩;三門四尊,管天管地,管男管女,管死管生,總之是管完了村裡父老鄉親的大小事。這也是村裡香火最旺的寺廟,名聲在外,四鄉八野都有信徒,逢節趕日來燒香敬拜。奶奶在爺爺冤死的那年——死得太冤!心裡那個苦啊,苦海無邊啊,最後到這兒來才找到邊,上了岸。以後,時時節節來敬香拜佛,和這邊大小和尚都熟識,緣分交情篤深。那時這兒和尚多,有幾十個,後來逐年少,到我小時候只剩三五個。少是少,終究是沒斷根熄火,比山母庵好。

  山母庵一般叫山母廟,顧名思義跟山公寺是成雙結對的,其實都在青龍山上,一在山的陽面,為公,為寺;一在陰面,為母,為庵。由此,青龍山也常被我們叫作山公山母山,也是我們村最高的山。相比山公寺,山母廟地少屋小,只有一個門、一個殿,供一座南海騎龍觀音菩薩,香火一直不旺。說是庵,但據奶奶說,她只見過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尼姑,新中國小尼姑還俗,廟裡再沒有現過尼姑。人去屋空,廟裡的經書日見損壞,山公寺裡的大和尚惋惜,派出兩個小和尚,輪班住過來守護管理。說到底,山公寺把山母廟接管了,並了,合二為一了。

  我們村子坐西朝東,正對青龍山——山公山母山——背靠西山,南面有連綿起伏的巍峨群山,北面是豁口,一條溪流通富春江。西山又稱火燒山,山上有一個三清道觀,俗稱斗米宮(縣誌上寫的是「五斗米宮」),供的是道祖師太上老君。這就是阿山道士敬拜的神仙的祖師爺啦,主管通靈,司法「死務」——日落西山嘛。當然死即生,司法死也是司法生,所以根子上,佛門道家是通的,沒有明通,至少有暗道通。只是,阿山道士做人做事一向主觀自信,總說斗米宮怎麼靈,張天師怎麼強,比山公、山母兩個寺都要通天、有法力,能化災救世,修靈度魂。他常遊說奶奶別在家供奉觀世音菩薩,更別去敬拜山公寺,應該隨他信,改弦更張,尊張天師,拜斗米宮。

  這年,奶奶給了他一個機會,結果一敗塗地。

  事情是這樣的,我被父親丟在街上害上身的燒症反復無常,有點怪。在衛生院,乾爹是治好的,次日上午出院時,我能說能笑,體溫正常,有胃口。到下午晚些時候,五六點鐘,黃昏時分,我像一株神經質的含羞草一般,隨著夕陽西下,人就開始萎靡,發蔫,隨著夜幕拉攏,我體溫又逐漸上升,天越黑,體溫越高,高到超四十度高燒,抽搐,說胡話。月黑風高,沒車沒燈,只有等天亮再送去衛生院找乾爹,結果天亮後又好了,又會說能笑,想吃東西,體溫正常。但到下午,黃昏後,老牌又翻出來,故伎重演。如此再三,不見好,不休止。找乾爹,乾爹也治不好,嚇死人。

  阿山道士一開始就信誓旦旦,說我犯的是什麼病(魂靈丟了),他能治好。大姑(他兒媳)首先不信任,不同意他插手;奶奶也怕犯菩薩沖,不敢同意。但眼看我小命一日日被折磨,乾爹也點不出個榫卯(親爹更不用說),奶奶走投無路,便豁出去,許可阿山道士出手,是病急亂投醫的意思。奶奶告誡他:「就照你的方式治,若治好了我就隨你的信,去斗米宮供奉一年油,敬拜一生世香。」

  阿山道士說:「你耽誤了兩日時辰,但無妨,我照樣把你孫子病治好。」

  奶奶問:「你判我孫子得了什麼病?」

  道士說:「喪了魂,魂靈出竅,在野地裡遊蕩呢。」

  奶奶問:「你能把他收回來?」

  道士說:「保證。」

  奶奶問:「時間?」

  道士說:「三日為限。」

  接下去三日,阿山道士忙死忙活,在我家堂前佈置道場,白天又是寫又是畫,把靈符咒語貼滿村子牆頭、電線杆、橋頭;夜裡,穿一身道袍,帶一身法器,拎一盞馬燈,四方八面「天靈靈地靈靈」地搖鈴叫魂,山上,田裡,墓地,墳場,凡是陰森可怕的犄角旮旯,可能神出鬼沒的險地要塞,都是他涉足之地,都留下他的腳印、聲音、唾沫星子……第一天,我明顯有好轉,只是低燒,沒有抽搐、說胡話。第二天又有好轉,幾乎不燒了,只是沒胃口,當然也沒精神。眼看越來越好,奶奶懸掛的心一邊松下來,一邊又是緊起來,心想許諾的事要兌現,變不得的。這意味著奶奶要背棄已經信奉十多年的山公寺和觀世音菩薩,心中多少有些迷茫,不安,不堪。

  不料,道士無道,天不靈靈,地也不靈。第三天,我的惡症非但捲土重來,而且變本加厲,原有的高燒、抽搐、說胡話等症狀一一再現,還出現口吐白沫、翻白眼的凶兆。這是要命的樣子!奶奶一氣之下,把阿山道士布在我家的道場搗毀,塞進爐膛裡一把火燒掉,然後連夜去山公寺認錯討饒。奶奶認為,這是菩薩對她迷信道士的懲罰,在大慈大悲的菩薩前長跪不起,泣不成聲,念念有詞,把大和尚感動至深。時任大和尚,號名慧真,掌著油燈來見她,聽了來龍去脈,把油燈遞給身邊小和尚,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對奶奶布恩道: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既然我山公寺留不住施主孫兒,施主不妨去山母廟試試天道。」把油燈從小和尚手上接過,遞給奶奶,「提著我的油燈去,證明施主是受我意去的,自不會有誤解。去吧,阿彌陀佛。」

  奶奶又翻山越嶺,去了只有一個小和尚守持的山母廟,在鮮有信徒來敬禮拜天的南海騎龍觀音菩薩前長跪不起,又是哭哭啼啼、念念叨叨一番。冷清的山母廟早習慣冷清,受不得奶奶的盛情(長跪)和吵鬧(哭),不一會,只聽殿內左側上方突然發出一聲異響,似有陶瓷類的器物掉落,劈劈叭叭地滾著,最後砰一聲砸在地上,顯明是碎破了,嚇得奶奶魂飛魄散。油燈昏暗,亮光照不出十米遠,殿內整體是黑的,暗的,祟的。奶奶有種大禍臨頭的懼怕,覺得這是菩薩對她的宣告:小孫子將像這器物一樣……想到這兒——我碎了,走了,嗚呼哀哉了,奶奶跪的力氣都沒了,匍匐在地,號啕起來。

  小和尚聞聲趕來,問明緣故,提著油燈去一旁查看。見是一隻淺黃的陶瓷海龜砸碎在地上,念一句阿彌陀佛,對奶奶說:「碎碎(歲歲)平安,你家裡人平安了。」又念一遍阿彌陀佛,勸奶奶走:「不早了,施主請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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