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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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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們家裡有老人,你們是怎麼對待老人的,就該怎麼對待他;如果你們家裡只有孩子沒有老人,那麼你們是怎麼對待孩子的,就該怎麼對待他;如果你們家裡既沒有老人也沒有孩子,那麼你們是怎麼對待我的,就怎麼對待他。」 從那以後,容金珍的榮譽和不幸慢慢地在這裡傳播開來,同時他在這裡也就變得像個寶貝似的,誰都不敢怠慢,都對他關懷備至的。父親說,要不是工作性質決定,或許他早已成為家喻戶曉的英雄人物,他神奇而光輝的事蹟將被代代傳頌下去。 我說:「為什麼不固定一個人專門護理他呢?他應該可以有這個待遇的。」 「有過的。」父親說,「但因為他卓著的功勳慢慢被大家知道後,大家都崇敬他,大家都想為他奉獻一點自己的愛心,所以那個人成了多餘的,就又取消了。」 儘管這樣——人們都盡可能地關心照顧他,但我覺得他還是活得很困難,我幾次從窗戶裡看他,發現他總是呆呆地坐在沙發上,有目無光,一動不動,像座雕塑,而雙手又像受了某種刺激似的,老在不停地哆嗦。晚上,透過醫院白色的寧靜的牆壁,我時常聽到他蒼老的咳嗽聲,感覺像是有什麼在不斷地捶打他。到了深夜,夜深人靜,有時又會隔牆透過來一種類似銅嗩呐發出的嗚咽聲。父親說,那是他夢中的啼哭。 一天晚上,在醫院的餐廳裡,我和容金珍偶然碰到一起,他坐在我對面的位置上,佝僂著身子,低著頭,一動不動,仿佛是件什麼東西——一團衣服?有點兒可憐相,臉上的一切表情都是時光流逝的可厭的象徵。我一邊默默地窺視著他,一邊想起父親說的,我想,這個人曾經是年輕的,年輕有為,是特別單位701的特大功臣,對701的事業做出過驚人的貢獻。然而,現在他老了,而且還有嚴重的精神殘障,無情的歲月已經把他壓縮、精簡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他瘦骨嶙峋),就如流水之於一塊石頭,又如人類的世代之於一句愈來愈精練的成語。在昏暗裡,他看起來是那麼蒼老,蒼老得觸目驚心,散發出一個百歲老人隨時都可能離開我們的氣息。 起初,他低著頭一直沒發現我的窺視,後來他吃完飯,站起來正準備離去時,無意間和我的目光碰了一下。這時,我發現他眼睛倏地一亮,仿佛一下子活過來似的,朝我一頓一頓地走來,像個機器人似的,臉上重疊著悲傷的陰影,好似一位乞求者走向他的施主。到我跟前,他用一種金魚的目光盯著我,同時向我伸出兩隻手,好像乞討什麼似的,顫抖的嘴唇好不容易吐出一組音: 「筆記本,筆記本,筆記本……」 我被這意外的舉動嚇得驚惶失措,幸虧值班護士及時上來替我解了圍。在護士的安慰和攙扶下,他一會兒抬頭看看護士,一會兒又回頭看看我,就這樣一步一停地朝門外走去,消失在黑暗中。 事後父親告訴我,不管是誰,只要你在看他被他發現後,他都會主動向你迎上來,跟你打聽他的筆記本,好像你的目光裡藏著他丟失已久的筆記本。 我問:「他還在找筆記本?」 父親:「是啊,還在找。」 我說:「你不是說已經找到了嗎?」 「是找到了,」父親說,「可他又怎麼能知道呢?」 那一天,我驚歎了! 我想,作為一個精神殘障者,一個沒有精神的人,他無疑已經喪失記憶能力。但奇怪的是,丟失筆記本的事,他似乎一直刻骨銘心地牢記著,耿耿於懷。他不知道筆記本已經找到,不知道歲月在他身上無情流逝。他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把骨頭和這最後的記憶,一個冬天又一個冬天,他以固有的堅強的耐心,堅持著尋找筆記本這個動作,已經度過了二十多年。 這就是容金珍的後來和現在的情況。 今後會怎樣? 會出現奇跡嗎? 我憂鬱地想,也許會的,也許。 我知道,如果你是個圖玄務虛的神秘主義者,一定希望甚至要求我就此掛筆。問題是還有不少人,大部分人,他們都是很實實在在的人,喜歡刨根問底,喜歡明明白白,他們對黑密後來的命運念念不忘,心有罅漏(不滿足才生罅漏),這便成了我寫本篇的第三鞭。 就這樣,第二年夏天,我又專程到A市走訪了701。 §02 就像時間斑駁了701營區大門的紅漆一樣,時間也侵蝕了701的神秘、威嚴和寧靜,我曾經以為入701大門是一件煩瑣而複雜的事。但哨兵只看了看我證件(身份證和記者證),讓我在一本卷角的本子上稍作登記,就放行了。這麼簡單,反倒使我覺得怪異,以為是哨兵玩忽職守。可一深入院子,這種疑慮消失了,因為我看到大院裡還有賣菜的小販和閒散的民工,他們大大咧咧的樣子如入無人之境,又好像是在鄉村民間。 我不喜歡701傳說中的樣子,卻也不喜歡701變成這個樣子,這使我有種一腳踩空的感覺。不過,後來我探聽到,701院中有院,我涉足的只是一片新圈的生活區,那些院中之院,就像洞中之洞,你非但不易發現,即使發現了也休想進入。那邊的哨兵常常像幽靈一樣,冷不丁就出現在你面前,而且渾身冒著逼人的冷氣,像尊冰雕。他們總是不准你挨近,仿佛怕你挨近了,你身上的體溫會化掉他們一樣,仿佛真的是冰雪雕刻成的。 我在701陸陸續續待了十來天,可以想像,我見到了瓦西裡,他真名叫趙棋榮。我也見到了容金珍不年輕的妻子,她全名叫翟莉,還在幹她的老本行。她高大的身材,在歲月的打磨下已經開始在縮小,但比一般人還是要顯得高大。她沒有孩子,也沒有父母,但她說容金珍就是她孩子,也是父母。她告訴我,現在她最大的苦惱就是不能提前退職,這是由她的工作性質決定的。她說,她退職後將去靈山療養院陪丈夫度過每一天,但現在她只能用年休假時間去陪他,一年只有一兩個月。不知是因為保密工作幹久了的緣故,還是因為一個人的日子過久了,她給我的印象似乎比傳說中的容金珍還要冷漠,還要沉默寡言。坦率說,瓦西裡也好,容金珍妻子也好,他們並沒有幫我多少忙,他們和701其他人一樣,對容金珍的悲痛往事不願意重新提起,即使提起也是矛盾百出的,好像悲痛已使他們失去了應有的記憶,他們不願說,也無法說。用無法說的方式來達成不願說的目的,也許是一種最有力也是最得體的方式了。 我是晚上去拜訪容金珍妻子的,因為沒談什麼,所以很早就回了招待所。回招待所後沒多久,我正在作筆記(記錄對容金珍妻子的所見所聞),一個三十來歲的陌生人突然闖進我房間,他自我介紹是701保衛處幹事,姓林,隨後對我進行了再三盤查。說老實話,他對我極不友好,甚至擅自搜查了我房間和行李什麼的。我知道搜查的結果只會讓他更加相信我說的——想頌揚他們的英雄容金珍,所以我並不在乎他的無理搜查。問題是這樣,他依然不相信我,盤問我,刁難我,最後提出要帶走我所有證件——共有四本,分別是記者證、工作證、身份證和作協會員證,以及我當時正在記錄的筆記本,說是要對我作進一步調查。我問他什麼時候還我,他說那要看調查的結果。 我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上午,還是這人——林幹事——找到我,但態度明顯變好,一見面就對昨晚的冒昧向我表示了足夠的歉意,然後客氣地把四本證件和筆記本一一歸還給我。很顯然,調查的結果是令他滿意的,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還給我帶來了最好的消息:他們局長想見我。 在他的護衛下,我大搖大擺地通過三崗哨卡,走進了森嚴的院中之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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