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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我剛才說到一個震驚,那是我看到的,馬上我又受到震驚,那是我聽到的。我問他為何將精力拋擲于史中。因為在我看來,破譯家不是史學家,破譯家挨近歷史是荒唐而危險的。你知道他說什麼?

  他說,我相信世上密碼與一具生命是一樣的,活著的,一代密碼與另一代密碼絲絲相聯,同一時代的各部密碼又幽幽呼應,我們要解破今天的哪本密碼,謎底很可能就藏在前人的某本密碼中。

  我說,製造密碼的準則是拋開歷史,以免一破百破。

  他說,統一這種摒棄歷史的願望便是聯繫。

  他的一句話將我整個心靈都翻了個身!

  接著他又說:密碼的演變就像人類臉孔的演變,總的趨勢是呈進化狀的,不同的是,人臉的變化是貫穿於人臉的基礎,變來變去,它總是一張人臉,或者說更像一張人臉,更具美感。密碼的變化正好相反,它今天是一張人臉,明天就力求從人臉的形態中走出來,變成馬臉、狗臉,或者其他的什麼臉,所以這是一種沒有基形的變化。但是不管怎麼變,五官一定是變得越來越清晰、玲瓏、發達、完美——這個進化的趨勢不會變。力求變成它臉是一個必然,日趨完美又是一個必然,兩個必然就如兩條線,它們的交叉點就是新生一代密碼的心臟。若能從密碼的史林中理出這兩條線,對我們今天破譯就能提供幫助。

  他這樣敘述著,一邊用手指點著牆上的如蟻數群,指頭有節有奏地停停跳跳,仿佛穿行於一群心臟間。

  說真的,我對他說的兩條線感到非常驚奇。我知道,從理論上說,這兩條線肯定是存在的,可實際上又是不存在的。因為沒有人能看到——拉出這兩條線,企圖去拉動這兩條線的人,最終必將被這兩條線死死纏住、勒死。

  ……

  是的,我會解釋的。我問你,靠近一隻火爐你會有什麼感覺?

  對,你會覺得發熱,燙,然後你就不敢靠近,要保持一定距離,免得被燙傷了是不?靠近一個人也是這樣的,你多多少少會受其影響,多少的程度取決於那個人本身的魅力、質量和能量。再說——我可以絕對地說,混跡於密碼界的人,無論是制密者(又稱造密者)還是破譯者,都是人之精英,魅力無窮,心靈深邃如黑洞。他們中任何一人對別人都有強大的影響力,當你步入密碼的史林中,就如同步入了處處設有陷阱的密林,每邁入一步都可能使你跌入陷阱,不能自拔。所以,制密者或破譯者一般是不敢挨近密碼史的,因為那史林中的任何一顆心靈,任何一個思想,都會如磁石一般將你吸住,並化掉。當你心靈已被史林中的某顆心靈吸住、同化,那麼你在密碼界便一文不值,因為密碼的史林中不允許出現兩顆相似的心靈,以免破一反三。相似的心靈,在密碼界是一堆垃圾,密碼就是這麼無情,這麼神秘。

  好了,現在你該明白我當時的震驚了,容金珍在求索那兩條線,其實是犯了破譯的一大禁忌。我不知道他這是由於無知,還是明知的偏行,從他給我的第一個震驚看,我更相信他是明知的偏行,是有意的冒犯。他能將一部密碼史呈表狀張掛出來,這已隱隱暗示出他絕非等閒之輩。這樣一個人的冒犯舉動,就很可能不是由於愚昧和魯莽,而是出於勇氣和實力。

  所以,聽了他的兩條線之理論後,我沒有理所應當地去駁斥他,而是默默地生出了幾分敬佩,且隱隱嫉恨,因為他顯然站到我前面去了。

  當時他到破譯處還沒半年。

  但同時我又替他擔心,好像他大難臨頭似的。事實上誰都知道,現在你也該知道,容金珍想拉出兩條線,就意味著他要將盤踞于密碼史林中的每一顆心靈,即將構成線的無數個點都一一劈開,作細緻入微的研究、觸摸。而這些心靈、這些點,哪一顆——每一顆,都是魔力無窮的,都有可能變成一隻力大無比的手,將他牢牢抓住,捏於掌心中,使他成為一堆垃圾。所以,多少年來,破譯界在破譯方式上已形成一條不成文的規定:拋開歷史!儘管誰都知道,那裡面——歷史的裡面——很可能潛伏著種種契機和暗示,能使你受到啟悟。但進去出不來的恐懼,堵死了你進去的願望,從而覆蓋了那內裡的一切。

  完全可以這麼說,在眾多史林中密碼史無疑是最沉默、最冷清的,那裡面無人問津,那裡面無人敢問津!破譯家的悲哀正是因此而生,他們失去了歷史這面鏡子,失去了從同仁成果中吸取養料的天律。他們的事業是那麼艱難深奧,而他們的心靈又是那麼孤獨無伴,前輩之身軀難以成為他們高站的臺階,卻常常變成一道緊閉的門,吃人的陷阱,迫使他們繞道而行,另闢蹊徑。依我看,世上沒有哪項事業需要像密碼一樣割裂歷史,反叛歷史。歷史成了後來者的包袱和困難,這是多麼殘酷,多麼無情。所以,葬送於密碼界的天才往往是科學界最多的,葬送率之高令人扼腕悲號啊!

  ……

  好的,我簡單介紹一下。一般講,破譯的慣用方式是一種就事論事的方式,先是情報人員給你收集相應素材,然後你依據素材作種種猜想,那感覺就像用無數把鑰匙去開啟無數扇門,門和鑰匙都是你自己設計和打造的,其無數的限度既取決於素材的多少,又取決於你對密碼的敏覺度。應該說,這是一種很原始而笨拙的方法,卻也是最安全、最保險、最有效的,尤其是對破譯高級密碼,其成功率一直居於其他方法之上,所以才得以沿襲至今。

  但容金珍,你知道,他已從這世襲的方法中滑出去,膽大包天地闖入禁區,將破譯之手伸入史林,搭在前輩肩膀上,其結果我剛才說過,是危險的、可怕的。當然,如果成功,即如果進去後他的心靈沒給前輩吃掉,那絕對是了不起的,那樣起碼可以極大地縮小搜索的範圍。比如說如果我們面前有一萬條小公式岔路,那他很可能只剩下一半乃至更少,少的程度取決於他成功的大小,取決於他對兩條線把握的力度和深度。不過,說實話,這種成功率極低,以致嘗試者極少,成功者更是寥若晨星。在破譯界,只有兩種人敢冒如此大險,一種是真正的天才、大天才,一種是瘋子。瘋子無所畏懼,因為他們不知什麼叫可怕;天才也是無所畏懼,因為他們有一口上好的牙和一顆堅硬的心,一切可怕都會被他們鋒利的牙咬掉,或被堅硬的心彈開。

  說真的,當時我不能肯定容金珍到底是天才還是瘋子,但有一點我已肯定,就是:容金珍今後不論是輝煌還是廢棄,不論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壯舉還是悲劇,我都不會吃驚。所以,他後來一聲不響地破譯紫密後,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只是替他舒了口氣,同時我靈魂的雙腳乖乖地跪倒在了他腳下。

  再說,當容金珍破譯紫密後,我們發現希伊斯給這邊提供的破譯紫密的思路完全是錯誤的。這就是說,幸虧當時紫密破譯小組鬼鬼地把容金珍排斥在外,否則誰知道他會不會誤入歧途而無緣破譯紫密呢?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說不清楚,本來把他排斥在外是對他很不公平的,但結果卻成全了他,有點塞翁失馬的意思。至於希伊斯提供的思路為什麼是錯誤的,這應該說有兩種可能,一個是有意的,他存心想害我們;再一個是無意的,是他本身在破譯中犯了這樣的錯誤。從當時的情況看,後一種可能性更大,因為他開始就表示過,紫密是不可破譯的——

  破譯紫密啊!
  是容金珍啊!

  不用說,在以後的歲月裡,這個神秘的年輕人理所當然地開始大把大把收穫了,儘管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孤僻,孤僻地生活,孤僻地工作;還是手不釋卷,跟人下棋,替人圓夢,寡言寡語,不冷不熱,榮辱不驚——凡此種種,他全都不變樣地保留了下來。但人們的認識卻已變地為天,人們相信,這就是他的神秘、他的魅力、他的運氣。在701,沒有一個男人或女人不認識他,不尊敬他,因為經常一個人獨來獨往,甚至連每一條狗都認識他。大家知道,天上的星星會墜落,而他這顆星星卻永遠不會,因為他獲得的榮譽是任何一個人一輩子都享用不盡的。

  一個秋天接著一個秋天,人們眼見他步步高升:組長、副科長、科長、副處長……他總是一貫地寧靜地接受著一切,既不因此狂妄,也不因此謙卑,一切感覺就如水消失在水中。人們的感覺也是如此,羡慕而不妒忌,感歎而不喪氣。因為,人們已自覺地將他獨立出來,承認他是特殊的,不可攀比的。十年後(一九六六年),當他以別人一半甚至更少的時間輕巧地坐上破譯處長的位置時,人們似乎早料到會這樣,因而一點也沒有誇張的感覺。人們甚至還滿有把握地認為,總有一天,701會成為容金珍的天下,局長的頭銜正在他以後一個必然中的偶然時間裡等待著這個沉默的年輕人。

  也許,人們的想法或願望是容易變成事實的,因為在701,在這個特別的神秘的機構裡,幾乎所有領導都不容置疑地將由那些業務尖子擔任,何況容金珍礁石一般沉默而冷峻的性格,似乎也非常適合做一個秘密組織的頭腦。

  然而,在一九六九年年底的幾天時間裡,發生了一件至今也許仍有不少人記得的事情,敘述這件事的前後經過,便有了第四篇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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