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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接下來的有些事情似乎是可以想像的,比如後來X國為什麼會那麼興師動眾地幫助他,把他像寶貝一樣地接走,那就是他們想用他的破譯技術。但到X國後,有一點似乎連希伊斯本人都沒想到。他這樣寫道:

  我萬萬沒想到,他們喊我來不是叫我破譯敵國密碼,而是叫我破譯他們X國本國的密碼,就是紫密!不用說,如果有一天我破譯或即將破譯紫密,紫密便將被廢棄。就是說,我工作的意義就是替紫密報喜或者報憂。我成了X國感應敵國破譯紫密的風向標。也許,我應該感到榮幸,因為人們相信只要我破不了紫密,就無人能破。不知為什麼,也許是我並不喜歡現在扮演的角色,也許是紫密不可破譯的呼聲讓我反感,總之我格外想破掉紫密。但到現在為止,我連破譯紫密的邊都還沒摸著,這就是我為什麼告誡你別去碰紫密的原因……

  人們注意到,這封信的寄信地址和筆跡跟前幾封都不一樣,說明希伊斯知道說這些的危險。他幾乎冒著當賣國賊的風險寄來此信,再次證明他對金珍的感情之深之切。看來,這份感情被利用的可能完全是有的。於是,又一封以金珍之名寫給希伊斯的信去了X國。在這封信上,偽金珍想利用深厚的師生情拉老師下水的企圖昭然若揭:

  我現在已身不由己,如果我想換回自由身,唯一的辦法就是破譯紫密……我相信你跟紫密打交道這麼多年,一定能對我指點迷津……沒有經驗,有教訓,教訓也是財富……親愛的希伊斯,你打我吧,罵我吧,唾棄我吧,我成了猶大(猶大:《聖經》中人物,因自己利益出賣老師耶穌的不義之人。)……

  這樣一封信當然不可能直寄希伊斯,最後確定是由在X國的我方有關同志中轉的。雖然可以相信,信一定能夠安全轉到希伊斯手上,但對希伊斯會不會再回信,701人毫無信心。畢竟,現在的金珍——偽金珍——無異於猶大,對這樣的學生,通常情況下老師只會不屑一顧。換句話說,在偽金珍現有的可憐和可惡之間,要希伊斯摒棄憎惡,選擇憐憫,這也許比破譯紫密本身還要困難。也就是說,這封信完全是懷著僥倖又僥倖的心理寄出的。這從一定角度說明,當時701為破譯紫密已無奈到了何等地步。病急亂投醫的地步。

  然而,奇跡發生了,希伊斯回信了!

  在隨後大半年時間裡,希伊斯多次冒著殺身之禍與我方同志接觸,給親愛的金珍瘋狂地提供了有關紫密的種種絕密資料和破譯思想。為此,總部臨時組建起一支紫密破譯小組,成員多數是由總部指派下來的,他們要抓住機會,一舉敲開堅硬的紫密。只是誰都沒有想到,他們應該給容金珍這個機會。事實上,在前後近一年時間裡,希伊斯不厭其煩地給金珍寄出的一系列信件,容金珍不但沒收到,連知都不知道。就是說,這些信對容金珍毫無意義,如果說有什麼意義的話,那就是給容金珍平添了一點引蛇出洞的價值而已。所以,後來領導們看容金珍變本加厲地顯得不思上進,甚至可以用吊兒郎當來評判他時,組織上一直寬慰地將就著他,另眼相看著他。因為,他是破譯紫密的誘餌。

  所謂變本加厲,是指容金珍在看閒書、下棋的劣跡上,後來又沾染上經常給人圓夢的是非。隨著他圓夢之術的偶然顯露,必然地引來不少好奇好事的人,他們經常悄悄找到他,把自己夜間的思想經歷告訴他,以求大白真相。和下棋一樣,容金珍並不熱衷此事,但礙於情面,也許是不知如何推辭,他總是有求必應,把他們不著邊際的黑思暗想說得有頭有腦,明明白白的。

  每週四下午是全體業務人員的政治活動時間,活動內容是不一的,有時候是傳達文件,有時候是讀報,有時候是自由討論。遇到後者,容金珍經常被人挾持到一邊,悄悄展開圓夢活動。有一次,容金珍正在替人解說一個夢,恰好被下來檢查活動情況的主管党建工作的副局長逮個現行。副局長為人有點左,喜歡把問題擴大化,搞上綱上線一套,他認為容金珍這是搞封建迷信活動,批評的聲色相當嚴肅,並且要求容寫出書面檢查。

  副局長在下面的威望有點差,尤其是搞業務的人都煩他,他們都慫恿容金珍別理他,要不就是隨便寫幾句敷衍了事。容金珍想的是敷衍,但他理解的敷衍與通常的敷衍又有天壤之別。檢查書交上去了,正文只有一句話——世上所有的秘密都藏在夢中,包括密碼。

  這哪是敷衍?分明是在辯解,好像他給人圓夢跟破譯工作是有什麼關係似的,甚至還有點唯我獨尊的意思。副局長雖然不懂破譯業務,但對夢這種唯心主義的東西是深惡痛絕的,他盯著檢查書,感覺上面的字在對他做鬼臉,在嘲笑他,在污辱他,在發瘋,在雞蛋碰石頭……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忍無可忍,跳起來,抓起檢查書,氣呼呼沖出辦公室,坐上摩托車,開進山洞,一腳踢開厚重的破譯處鐵門,當著破譯處眾人,用領導罵人的聲音,甩出一句非常衝動而又難聽的話。他是指著容金珍說的,他說:

  「你送我一句話,我也送你一句——所有的癩蛤蟆都以為自己會吃上天鵝肉!」

  副局長沒想到,自己要為這句話付出慘重代價,以致羞愧得無法在701待下去。說真的,副局長的話是說得衝動了些,但就破譯工作的本質言,這句話又不是不可以說的,說了很可能是要說中的,錯不了的。因為——前面說過,這項孤獨而殘酷而陰暗的事業,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何況容金珍平時給人的感覺,既沒有聰穎的天資溢於言表,也看不出有多少暗藏的才氣和野心,有幸言中的可能似乎比誰都大。

  然而,中國有句老話可以回擊這些人的成見:海不可鬥量,人不可貌相。

  當然,最有力的回擊無疑是一年後容金珍破譯紫密的壯舉。

  只有一年啊!

  破譯紫密啊!

  誰想得到,在很多人把紫密當鬼似的東躲西避時,癩蛤蟆卻勇敢又悄秘地盯了上它!如果是事先讓人知道他在破譯紫密,不叫人笑話才怪呢。人們或許會說,那叫無知者無畏。然而,現在—事實證明,這只大頭大腦的癩蛤蟆不但具有天才的才能,還有天才的運氣。星辰之外的運氣。祖墳青煙直冒的運氣。

  容金珍的運氣確實是不可想像的,更不可祈求,有人說他是在睡夢中—或許還是別人的夢中—破掉紫密的,也有人說他是在跟棋瘋子對弈的棋盤上獲得靈感的,又有人說他是在讀閒書中識破天機的。總之,他幾乎不動聲色地、悄悄地破譯了紫密,這簡直令人驚歎地妒忌而又興奮!興奮是大家的,妒忌也許是那幾位由總部派來的專家的,他們在遙遠而瘋狂的希伊斯的指點迷津下,以為可以有幸破譯紫密呢。

  這是一九五七年冬天,即容金珍到701一年多後的事情。

  §08

  二十五年後,鄭氏拐杖局長在他樸素的會客室裡告訴我說,在當時包括副局長在內的很多人用鬥量容金珍這片深海時,他是少有的對容金珍寄予厚望的人中的一個,有點眾人都醉他獨醒的高明。不知是事後的高明,還是果真如此,反正他是這麼說的——

  【鄭局長訪談實錄】

  說實話,我在破譯界浸泡一輩子,還從沒見過像他(容金珍)這樣對密碼有著超常敏覺的人。他和密碼似乎有種靈性的聯繫,就像兒子跟母親一樣,很多東西是自然通的,血氣相連的。這是他接近密碼的一個了不起,他還有個了不起,就是他具有一般人罕見的榮辱不驚的堅硬個性,和極其冷靜的智慧,越是絕望的事,越使他興奮不已,又越是滿不在乎。他的野性和智慧是同等的、匹配的,都在常人兩倍以上。審視他壯闊又靜謐的心靈,你既會受到鼓舞,又會感到虛弱無力。

  我記得很清楚,他到破譯處後不久,我去Y國參加了三個月的業務活動,就是關於破譯紫密的。當時Y國也在破譯X國的紫密,進展比我們要大,所以總部特意安排我們去那裡取經。共去了三個人,我和處裡一個破譯員,還有總部一位具體分管我們這邊破譯業務的副局長。

  回來後,我從局領導和周圍都聽到一些對他的非議,說他工作上用心不深,缺乏鑽研精神,要求不嚴,等等。我聽了當然很難受,因為他是我招來的,好像我興師動眾招來一個廢物似的。第二天晚上,我去宿舍找他,門是半開的,我敲門,沒回音,便逕自進去。外間沒人,我又往裡邊的臥室看,黑暗中見有人正蜷在床上在睡覺。我嗨了一聲,走進臥室,摸亮電燈,燈光下,我驚愕地發現,四面牆上掛滿了各種圖表,有的像函數表,爬滿曲折不一的線條;有的像什麼統計表,五顏六色的數字一如陽光下的氣泡一樣蠢蠢而動,使整個房間呈現出一種空中樓閣的奇妙感。

  通過每張圖表簡潔的中文注解,我馬上明白,這些圖表其實是《世界密碼史》的重寫,然而要沒有這些注解,我是怎麼也看不出究竟的。《世界密碼史》是一套洋洋三百萬字的巨書,他能夠如此簡潔地提拎出來,而且是採用這種特殊的數列方式,這首先強烈地震驚了我。好像一具人體,能夠剔除皮肉以其骨架的形式傳真已是一個天才的作為,而他根本不要骨架,只掰了一截手指骨。你想想,以一截手指骨就將一個人體活脫脫地展現出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能力!

  說真的,容金珍確實是個天才,他身上有很多我們不能想像的東西,他可以幾個月甚至一年時間不跟任何人說一句話,把沉默當做飯一樣吃,而當他開口時,一句話又很可能把你一輩子的話都說盡了。他做什麼事似乎總是不見過程,只有結果,而且結果往往總是正確無誤的,驚人的。他有種抓住事物本質的本能和神性,而且抓住的方式總是很怪異、特別,超出常人想像。把一部《世界密碼史》這麼神奇地搬入自己房間,這誰想得到?想不到的。打個比方說,如果說密碼是一座山,破譯密碼就是探尋這座山的秘密,一般人通常首先是在這座山上尋覓攀登的道路,有了路再上山,上了山再探秘。但他不這樣,他可能會登上相鄰的另一座山,登上那山後,他再用探照燈照亮那座山,然後用望遠鏡細細觀察那山上的秘密。他就是這樣的怪,也是這樣的神。

  毫無疑問,當他把《世界密碼史》這麼神奇地搬入房間後,這樣他舉手投足,睜眼閉眼,都是在一種和密碼史發生通聯的間隙間完成了,時間一長,你可想像整部密碼史就會如絲絲氧氣一樣被他吸入肺腑,化作血液,滾動于心靈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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