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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船靠碼頭後,小黎黎叫了輛黃包車走,卻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水西門高級小學,找到校長。校長姓程,曾經是N大學附中的學生,小黎黎在N大學讀書期間,包括後來留校教學的頭些年,經常去附中講課,程因為生性活潑,有地下班長之稱,給小黎黎留下不淺的印象。中學畢業後,程的成績本是可以升入大學部的,但他迷上了北伐軍的制服和裝備,扛著一杆槍來跟小黎黎作別。

  第二年的隆冬時節,程還是穿著一樣的北伐軍制服來見小黎黎,卻已經沒了槍,仔細看不單是槍沒了,連扛槍的手都沒了,袖管裡空空的,像只死貓一樣,癟癟地倒掛著,看起來有點怪怪的可怕。小黎黎彆扭地握著他僅有的一隻手——左手,感覺到還是完整有力的,問他能不能寫字,回答是會的。就這樣,小黎黎把他介紹到剛落成的水西門高級小學吃了碗教書匠的飯,從而使後者日漸困難的生活轉危為安。因為只有一隻手,程在當老師期間就被人叫做一把手,如今當了校長,可謂是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了。就在幾個月前,小黎黎還和老夫人曾到這裡來避過戰亂,住在一間以前是木工房的工棚裡。這天,小黎黎見到一把手,說的第一句就是問:

  「我住過的那間木工房還空著嗎?」

  「還是空著的,」一把手說,「只放了些籃球和皮球在那兒。」

  小黎黎說:「那好,就把他安排在那兒住吧。」手指著大頭蟲。

  一把手問:「他是誰?」

  小黎黎說:「金珍,你的新學生。」

  從這天起,大頭蟲就再也沒人喊他大頭蟲的,喊的都是金珍。

  金珍!

  金珍!

  金珍是大頭蟲在省城和以後一系列開始的開始,也是他在銅鎮的結束和紀念。

  隨後幾年的情況,小黎黎的長女容因易提供的說法是最具權威的。

  §05

  在N大學,人們稱容女士都叫先生,容先生,不知是出於對她父親的緬懷,還是由於她本人獨特的經歷。她終生未嫁,不是因為沒有愛情,而是因為愛得太深太苦。據說,她年輕時有過一個戀人,是N大學物理系的高材生,精通無線電技術——一個晚上可以安裝一台三波段的收音機。抗戰爆發那年,作為C市抗日救國中心的N大學,幾乎每月都有成群的人棄筆從戎,熱血沸騰地奔赴前線,其中就有容先生心愛的人。

  他從戎後,頭幾年與容先生一直有聯絡,後來音訊日漸稀落,最後一封信是一九四一年春天從湖南長沙寄出的,說他現在在軍隊從事機密工作,暫時要同親朋好友中斷聯絡。信中他一再表示,他依然鍾愛著她,希望她耐心等他回來,最後一句話說得既莊嚴又動情:親愛的,等著我回來,抗戰勝利之日即為我們成婚之時!然後容先生一直耐心地等著,抗戰勝利了,全國解放了,都沒回來,死訊也沒有見到。直到一九五三年,有人從香港回來,給她帶回一個音訊,說是他早去了臺灣,而且已經結婚生子,讓她自己組織家庭。

  這就是容先生十幾年身心相愛的下場,可悲的下場,對她的打擊之深、後患之重,是不言而喻的。十年前,我去N大學採訪時,她剛從數學系主任位置上退下來。我們談話是從掛在客廳裡的一張全家福照片開始的,照片上有五個人,前排是小黎黎夫婦,是坐著的,後排站在中間的是容先生,二十來歲的樣子,留著齊肩短髮;左邊是她弟弟,戴副眼鏡;右邊是她小妹,紮著羊角辮,看上去才七八歲。照片攝於一九三六年夏天,當時容先生弟弟正準備去國外留學,所以拍了這張照片作紀念。由於戰亂關係,她弟弟直到抗戰勝利後才回國,那時候家裡已少一個人,也多一個人。少的是他小妹,被年前的一場惡病奪去了年輕生命,多的就是金珍,他是在小妹去世不久,也就是那個暑假裡走進這個家庭的。容先生說——

  【容先生訪談實錄】

  小妹就是那年暑假去世的,才十七歲。

  在小妹去世前,我和母親都不知道金珍這個人,父親把他像秘密一樣藏在水西門小學的程校長那裡。因為程校長跟我們家裡少有往來,所以父親雖然想對我們保密這人,但並沒有叮囑他不能對我們說。然後有一天,程校長來我家,他不知從哪兒聽說小妹去世的消息,是來表示慰問的。剛好那天父親和我都沒在家,是母親一個人接待他的,兩人談著談著就把父親的秘密洩露了。回頭母親問父親是怎麼回事,父親於是將孩子的不幸、聰穎的天資、洋先生的請求等,前前後後的都說了個大致。也許母親當時心裡的悲傷本來就是一觸即發的,聽了孩子不幸的遭遇後,惻隱得淚流滿面的。她跟父親說:因芝(小妹)走了,家裡有個孩子對我是個安慰,就把他接回家裡來住吧。

  就這樣,珍弟進了我家——珍弟就是金珍。

  在家裡,我和母親都喊金珍叫珍弟,只有父親喊他叫金珍。珍弟喊我母親叫師娘,喊父親叫校長,而喊我叫的是師姐,反正都喊得不倫不類的。其實按輩分講,他是我的晚輩,該喊我叫表姑什麼的。

  說實話,剛來的時候,我對珍弟並不喜歡,因為他對誰都從來沒笑臉的,也不說話,走路躡手躡腳,跟個幽靈似的。而且還有很多壞習慣,吃飯的時候經常打嗝,還不講究衛生,晚上不洗腳,鞋子脫在樓梯口,整個飯廳和樓道裡都有股酸臭味。那時我們住的是爺爺留下的房子,是棟西式小洋樓,但樓下我們只有一個廚房和飯廳,其餘都是人家在住。所以,我們人都住在樓上,每次我下樓來吃飯,看到他臭烘烘的鞋子,又想到他在飯桌上要打嗝,胃口就要減掉一大半。

  當然鞋子問題很快解決了,是母親跟他說的,說了他就注意了,天天洗腳和洗襪子的,襪子洗得比誰都乾淨。他生活能力是很強的,燒飯,洗衣,用煤球生火,甚至針線活都會,比我都能幹。這當然跟他經歷有關,是從小鍛煉出來的。但是打嗝的毛病,有時還打屁,這問題老改不掉。事實上也是不可能改掉的,因為他有嚴重的腸胃病,所以他人總是那麼瘦弱。父親說他的腸胃病是從小跟洋先生喝梨花水喝出來的,那東西老年人喝可能是藥,能治病,小孩子怎麼能喝?說真的,為了治腸胃病,我看他吃的藥比糧食還要多,他每頓頂多吃一小碗米飯,胃口沒一隻貓大,而且沒吃兩口就開始嗝上了。

  有一次,珍弟上廁所忘記鎖門,我不知道又進去,可把我嚇一大跳。這件事成了我向他發難的導火線,我跟父親和母親強烈要求讓他回學校去住。我說就算他是我們親人,但也不一定非要住在家裡,學校裡寄宿生多的是。父親先是沒吭聲,等母親說。母親說,剛來就叫走,不合適的,要走也等開學再說。父親這才表態,說好吧,等開學還是讓他回學校住。母親說,星期天還是叫他回來,應該讓他想到,這裡是他的家。父親說好的。

  事情就這麼定了。

  但後來事情又變了——

  是暑假後期的一個晚上,在飯桌上,容先生談起白天報紙上看到的消息,說去年全國很多地方都出現史上少見的旱災,現在有些城市街頭的叫花子比當兵的還多。老夫人聽了,歎著氣說,去年是雙閏年,歷史上這樣的年頭往往是大災之年,最遭孽的是老百姓。金珍一向是很少主動說話的,為此老夫人說什麼總是照顧他,想把他拉進談話中,所以特意問他知不知道什麼是雙閏年。看他搖頭,老夫人告訴他,雙閏年就是陽曆和陰曆都是閏年,兩個閏年重到一起了。看他聽得半懂不懂的,老夫人又問他:

  「你知道什麼叫閏年嗎?」

  他還是搖頭,沒吱聲。他這人就是這樣,只要能不開口表明意思,一般是不出聲的。然後老夫人又把閏年的知識給他講解一番,陰曆的閏年是怎麼的,陽曆又是怎麼的,為什麼會出現閏年,等等,講了一通。完了,他像傻了似的盯著小黎黎,好像是要他來裁定一下老夫人說的到底對不對。

  小黎黎說:「沒錯的,是這樣的。」

  「那我不是算錯了?」金珍漲紅著臉問,樣子要哭似的。

  「算錯什麼?」小黎黎不知他說什麼。

  「老爹爹的壽數,我都是按一年365天算的。」

  「是錯了……」

  小黎黎話還沒說完,金珍就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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