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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在這裡,小黎黎注意到,用×法算出來的7665的數字是經塗改過的,原來的數字好像是6565。以後每一年都如此,×法在前面,加法在後面,與此同時用×法算出來的數字不時有被塗改的跡象,更改為加法算出來的和數,而前20年(1~20年)×法下的數字是未曾塗改過的。這說明兩點:

  1.前20年他主要是用加法在計算,用×法算是照樣畫葫蘆,不是完全獨立的,而從第21年起,他已經完全在用乘法演算,加法列出來只是為了起驗證作用;

  2.當時他對乘法規律尚未完全把握好,不時地還要出錯,所以出現了塗改現象。但後來則少有塗改,這又說明他慢慢已把乘法規律掌握好了。

  這樣一年一年地算到第40年時,突然一下跳到第89年,以×法的方式得到一個32485(天)的數字,然後又減去253(天),便再次得到32232(天)的總數。他用一個圓圈把這個數字圈起,以示醒目,獨立地凸現在一群數的末端。

  然後還有一頁草稿紙,上面的演算很亂,但老爺一看就明白他這是在推敲、總結乘法規律。規律最後被清清楚楚地列在這頁紙的下端,老爺看著,嘴裡不禁跟著念出聲來——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
  一三得三……
  二二得四
  二三得六
  二四得八……
  三三得九
  三四十二
  三五十五
  三六十八……

  念出來的就是一道無誤的乘法口訣。

  完了,老爺默然又茫然地望著孩子,心裡有一種盲目的、陌生的不真實之感。靜寂的屋子裡似乎還回蕩著他念誦乘法口訣的餘音,他出神地聆聽著,內心感到了某種伸展開來的舒服和熱誠。這時候,他深刻地預感到自己要不把孩子帶走已經不可能。他對自己說,在戰爭連綿不絕的年代,我任何不切實際的善舉都可能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但這孩子是個天才,如果我今天不帶走他,也許是要悔恨一輩子的。

  暑假結束前,小黎黎收到省城發來的電報,說學校已恢復教學,希望他儘快返校,準備開學的事。拿著電報,小黎黎想,校長可以不當,但學生不能不帶,於是喊來管家,吩咐給他準備走的事,末了還給了他幾張鈔票。後者道著謝,以為是老爺給他的賞錢。

  老爺說:「這不是給你的賞錢,是要你去辦事情的。」

  管家問:「老爺要辦什麼事?」

  老爺說:「帶大頭蟲去鎮上做兩套衣服。」

  管家以為是自己聽錯了話,愣在那兒。

  老爺又說:「等這事情辦好了,你就可以來領賞錢了。」

  幾日後,管家辦好事情來領賞錢時,老爺又說:「去幫大頭蟲準備一下,明天隨我一道走。」

  不用說,管家又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那兒。

  老爺不得不又說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天剛濛濛亮,容家院子裡的狗突然狂吠起來。狗叫聲此起彼又起的,很快連成一片,把容家的主人和僕人都從床上拉起來,躲在窗洞後面窺視外面。憑著管家手裡擎的燈籠,窗洞裡的眼睛都驚異地睜圓了,因為他們看見大頭蟲穿著一身周正的新衣服,提著一隻洋先生漂洋過海帶來的牛皮箱,默默無聲又亦步亦趨地跟著老爺,畏畏懼懼的,像煞一個剛到陽間的小鬼。因為驚異,他們並不敢肯定自己看到的事情是真的,直到管家送完人回來,從管家的口中他們才肯定自己看到的一切是真的。

  真的疑問就更多,老爺要帶他去哪裡?老爺帶他去幹什麼?大頭蟲還回來嗎?老爺為何對大頭蟲這麼好?等等等等。對此,管家的回答分兩種——

  對主人是說:「不知道。」

  對僕人是罵:「鬼知道!」

  §04

  馬是把世界變小的,船是把世界變大的,汽車則把世界變成了魔術。幾個月後,日本鬼子從省城開拔到銅鎮,打頭的摩托隊只用了幾個小時。這也是汽車第一次出現在省城到銅鎮的路上,它的神速使人以為老天行了愚公之恩,把橫亙在省城與銅鎮兩地間的幾脈山移走了。以前,兩地間最快的交通工具是馬,選匹好的跑馬,加加鞭,通常七八個鐘頭可以跑個單程。在十年前,小黎黎通常是靠馬車往返兩地間的,雖說馬車沒有跑馬快,但路上趕一趕,基本上也可以做到晨啟夜至。如今,年屆花甲,吃不消馬車的顛簸,只好坐船了。這次出門,小黎黎是坐了兩天兩夜的船才到銅鎮的,回去是下水,要不了這麼久,但少說也得一天一夜。

  自上船後,老人就開始為孩子的名姓問題著想,但等船駛入省城的江面,問題還是沒有著落。問題去碰了,才知道這問題真是深奧得很。事實上,老人遇到的是當初洋先生為孩子取名時相同的難處,可以說時間又走進了歷史裡。思來想去,老人決定把這一切都拋開,單從孩子生在銅鎮、長在銅鎮這一點出發,擬定了兩個不免牽強的名字:一個叫金真,一個叫童真,讓孩子自己做主選一個。

  大頭蟲說:「隨便。」

  小黎黎說:「既然這樣我來替你定,就叫金真吧,好不好?」

  大頭蟲答:「好的,就叫金真吧。」

  小黎黎說:「但願你日後做個名副其實的人。」

  大頭蟲答:「好的,做個名副其實的人。」

  小黎黎說:「名副其實,就是要你將來像塊金子一樣發光。」

  大頭蟲答:「好的,像金子一樣發光。」

  過了一會兒,小黎黎又問:「你喜歡金真這名字嗎?」

  大頭蟲答:「喜歡。」

  小黎黎說:「我決定給你改個字,好不好?」

  大頭蟲說:「好的。」

  小黎黎說:「我還沒說改什麼字呢,你怎麼就說好?」

  大頭蟲問:「改什麼字?」

  小黎黎說:「『真』,把『真』字改成『珍』,珍珠的『珍』,好不好?」

  大頭蟲答:「好的,珍珠的『珍』。」

  小黎黎說:「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改這個字嗎?」

  大頭蟲答:「不知道。」

  小黎黎問:「想知道嗎?」

  大頭蟲說:「因為……我不知道……」

  其實,小黎黎所以改這個字是出於迷信。在銅鎮甚至江南一帶,民間有種說法:男人女相,連鬼都怕。意思是男人生女相,既陽又陰,陰陽相濟,剛中帶柔,極易造就一個男人變龍成虎,做人上人。因此,民間派生出各式各樣指望陰陽相濟的方式方法,包括取名字,有些望子成龍的父親刻意給兒子取女人名,以期造就一個大男人。小黎黎想這樣告訴他,又覺得不合適,猶豫一會兒,掛在嘴邊的話又被猶豫回了肚裡,最後只是敷衍地說:「行,那就這麼定了,就叫金珍,珍珠的『珍』。」

  這時,省城C市的景象已依稀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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