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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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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求我對她發誓,一定要幫她把東西傳給老鱉,否則就是不肯起身。」老人家連連搖著頭,仿佛又親歷現場,看到李寧玉跪在她面前,「我拉她起來一次,她又跪下一次,反復了好多次。我本來確實不想對她發誓的,憑什麼嘛,你求我辦事還要我發誓,哪有這道理的?可她就是那麼決絕,跪了又跪,最後膝蓋都跪破了,血淋淋的。我實在看不下去,只好答應她,對她發了誓。你說她為什麼非要這樣,這麼絕?這麼求我?因為她知道,這種情況下,明天她死了,對我已不構成威脅,我完全可能食言,不幫她。我不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就白死了。只有通過感化我,博得我同情,才能得到我的幫助。說句老實話,我後來確實猶豫過幫不幫她,畢竟這也是有風險的。但每當猶豫時我總是想起她對我長跪不起的樣子,臉上淚流滿面、褲腳上血淋淋的樣子。可憐哪!可歎哪!人心都是肉長的,有些事情就是這樣,是在一念之間促成的,我最後能夠戰勝對她的恨和恐懼,同情心是起了一定作用的。」 是同情,不是覺悟,沒有刻意拔高自己。 老人家接著說:「除了同情,還有一種職業上的敬重。你想,那種情況下,裡面沒有人出得去,外面沒有人接應,身邊一堆人盯著你,你怎麼把情報傳出去?我覺得完全不可能,任何辦法都行不通。可她硬是想出一個辦法,劈天劈地的一個辦法啊!這不但需要勇氣,更需要智慧,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是有一種說法嘛,成人之美,我最後幫她也有一種成人之美的心理,覺得她做的這件事實在太高明,有驚世駭俗的迷人之美,我被打動了,迷住了,我要成全她。百步之行,她已經走了九十九步,如果我幫她走完最後一步,這世上就多了一個傳奇。我們常說同行相輕,其實當你真正出色到極限時,最欣賞、最敬重你的恰恰是同行。我就是這樣的,被李寧玉迷住了,我要成全她。」 聽到這裡,我突然有種想擁抱老人的衝動。 確實,她是這麼坦承,這麼大度,這麼客觀,我沒有任何理由不信服。相比之下,潘老和其他幾位受訪者,我在採訪中多多少少可以感覺到他們內心的縫隙:有些是擔憂,有些是虛榮,有些是功利,有些是自私。這些我都能理解,畢竟人總是趨利的,維護自己的利益,這是人的本能和天性。只是在顧老罕見的赤誠的照耀下,他們顯得平凡而已。 對問題三,老人告訴我,事後肥原確實把她和那些人都帶走了,因為他到最後也不知誰是老鬼的同夥,只好把人都帶走,弄去上海審問。到上海後她和那些人分開了,她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後來只有王田香和她被送回部隊,另外那些人的下落誰都不知道。 「估計都不會有好下場。」老人家說,「即使不是死,也是生不如死。」 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人殺了肥原?對此,老人家一點也不謙虛,海著嗓門說:「是我,是我把他送去見了閻王爺!」並把殺人的時間、地點、人員、方式、有關情節、細節,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足見絕非虛構。 總的說,她是花了四根金條從黑社會雇了兩個職業殺手把肥原幹掉的,按照要求,殺手把肥原碎成三段,拋屍街頭。我問她為什麼要私自花重金去殺他,而且如此殘暴,對死屍都不留情。老人家久久盯著我,末了,閃爍其詞地告誡我:「有些人一輩子都在試圖忘掉一些事情,你去追問它是不道德的!」 有諸多細節讓我明顯感覺到,老人家接受我採訪的心情是複雜的,一方面她希望我瞭解這段歷史的真實情況,另一方面她又並不希望人們去關注它。換句話說,她的最大願望是希望這段歷史被永遠封存,不要面世,現在說它是不得已為之——因為有人想篡改它,包括我。與其讓人歪說戲言,不如自己站出來打開封口,給歷史一個真相。我想這大概就是老人家的真實心態。她曾不止一次地告誡我:這段歷史的解釋權非她莫屬,希望我不要聽信讒言,要相信她說的。臨別之際,她又對我這樣強調說: 「年輕人,我已經是要死的人啦,八十六歲啦,半個身子已經埋在土裡啦。難道我大老遠把你喊來是為了對你撒謊,要個什麼虛名?嘿,我要名幹什麼?我已經過了爭名奪利的年紀啦。我要的是一個事實。你們大陸不是最講實事求是嘛,大報小報都在講這個,我就是要這個,實事求是,提示真相。如果我今天不把你喊來,不對你說這些,哪天我死了,事實被你篡改了,你就是在欺騙世人。」 我相信她說的,只是有點納悶。在我看來,這段歷史對老人家並無任何瑕疵,甚至是那麼光彩奪目,她為何要力求不言?此刻,說真的,我已經從王田香的後人那裡瞭解到個中隱情,但我決定不公開。我要替老人家保守秘密,無怨無悔。我可以想像,老人家之所以對這段往事諱莫如深,一定是想帶走她的秘密,讓那個不便示人的秘密爛在腹中,永不受人侵擾。現在她說的已經夠多的了,就讓我們為她沉默一次吧。不要因此有什麼遺憾,事實上這個世界沉默的事遠遠比公開的多。 2007-6-5 一稿 2007-7-1 定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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