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風聲 | 上頁 下頁
五〇


  「我不承認有什麼用,死人活人都認為我是老鬼,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有下地獄裡去說了。」說罷轉身走去。

  王田香叫住她,還起身朝她走過去,好像要把她拉回來,臨時又止了步,立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說:「還是在這裡說吧,你去地獄裡說,我們怎麼知道你說什麼呢?」

  李寧玉說:「我要說的話昨天都已經跟肥原長說過,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如果一定要說,我倒想問問顧參謀,因為只有她沒有表態。」

  顧小夢問:「你想問什麼?」

  李寧玉說:「你是不是也認為我就是老鬼?」

  反守為攻,好一個李寧玉!

  顧小夢暗生佩服卻又厭惡。佩服是因為她的演技太高,在這樣被動的情形下照樣面不改色,裝腔作勢,把主動權握在手中。厭惡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是隱情不報,還是如實道來?雖然她心裡知道,自己是萬萬不能得罪她的,可反抗的力量時刻在她心中雲湧風起,她真擔心自己會因一時興起,一吐為快。說還是不說?她恨不得遁地而去,躲過這左右不是的難堪。

  怎麼躲得過呢?李寧玉咄咄逼人地看著她,有點孤注一擲。

  顧小夢舉目接著李寧玉的目光,不客氣地說:「如果我也說你是老鬼呢?」

  李甯玉話裡藏話:「我想憑你對我的瞭解,你不會這麼說的。」

  顧小夢在心裡罵:憑我對你的瞭解,我就該這麼說!可是……她狠狠地瞪李寧玉一眼,威脅道:「我要說了呢?」

  李寧玉不假思索地說:「那說明這裡就是地獄,所有人說的都不是人話,是鬼話。」

  顧小夢突然神經質地哈哈大笑,一邊哼哼地說:「是,你們說的都是鬼話,這裡就是惡鬼打堆的地獄,地獄!」笑罷了,話頭一轉,對王田香說,「不瞞你說,王處長,我不相信李科長是老鬼。也可以說,我不相信吳志國有這麼崇高,甘願用生命來為皇軍效忠。」

  李寧玉聽了,心裡最大一塊石頭頓時落了地。

  其實,李寧玉最怕的是顧小夢出賣她,只要顧小夢不變心——承諾不二,那麼哪怕她立刻被關押起來,情報還是有希望傳出去。

  四

  沒有完全關押,但也差不多,不能出樓,吃飯由衛兵負責送,寢室也作了調整:李甯玉被安排到吳志國原來住的房間。大房間,單獨一人住。這是吳志國的血書給她的待遇,是肥原假戲真做的需要,做給金生火和顧小夢看的。意思是告訴他們血書是真的,你們要相信李寧玉的尾巴已經藏不住,你們有什麼就說什麼,不用怕——

  【錄音】

  那時我們都不知道吳志國是假死,所以我也覺得她已經完蛋了。一個人用生命來指控你,你還有什麼好說的?說真的,開始我有點幸災樂禍,心想我不告你照樣有人在告你。但後來當她專門責問我後,我忽然覺得不對頭,我感覺她好像是在懷疑我出賣了她。如果她真這麼想,那對我顯然是不利的,萬一她一衝動把我也賣了怎麼辦?所以我一下子意識到,她的處境越危險,對我反而越是不好。我當時為什麼那麼堅決地說她不是老鬼,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想對她表個態,這事跟我沒關。

  但我也知道,這還不能完全消除她對我的懷疑,因為這樣她照樣可以懷疑我是跟肥原他們合計好的,背後當惡人,當面做好人,演戲呢。怎麼樣才能讓她完全消除對我的懷疑?我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幫她把藥殼子放回原處,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來表態,來讓她相信我。

  就這樣,會議一結束我就迫不及待想溜出去。但溜出去的理由我一時找不到,當時竊聽器的導線已經接通,我們不能隨便交流。李寧玉突然一把抱住我,一邊對我大聲哭訴,痛駡吳志國陷害她,一邊悄悄告訴我一個辦法。她叫我騙白秘書,我和她本來是合用一支牙膏的,現在我們分開住,我必須要去外面招待所裡買一支牙膏。後來,我就是以這個幌子溜出去,順便把三隻藥殼子放回了原處,當時還不到十點鐘——

  顧小夢出門去買牙膏時,李寧玉已經搬到吳志國的大房間裡,她一直躲在窗後目送顧小夢走遠,心裡盤旋著一種陌生的興奮和期待。她很清楚,當務之急必須要把藥殼子丟出去,顧小夢在這種情況下依然信守諾言,甘願冒險幫她,讓她感動,感動得兩隻腳都發軟了。她想,這個女子平時看起來很潑辣,很任性衝動,但在這件事上卻顯得很謹慎,很聽話,顯然是因為擊中了她軟肋!她覺得不可思議,自己跟她相處這麼久居然沒發現她是重慶的人,更不可思議的是,她藏得這麼深卻又在一瞬間露出了馬腳。她突然感激自己當時能夠那麼沉著、冷靜,正是這種沉著冷靜讓她有幸從顧小夢的片言隻語中有所領悟,進而通過試探得到證實。真是天大的發現啊!這是個小小的勝利,她對自己說,卻可能預示著最終的勝利。

  顧小夢消失在一片竹林裡。李寧玉知道,再往前不遠,她將看到那只垃圾桶,並巧妙地走過去,丟下第一隻藥殼子(有貨的那只),然後繼續往前走,去大路口……她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夢遊似的離開窗戶,漠然地坐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她覺得累極了,身子不由自主地躺下來,倒在床上。這張床啊,是那麼寬大,那麼奢華,躺在上面,她感到自己的軀殼仿佛一下子變小了,輕了,薄了。錦繡的被頭裡,明顯殘餘著一個煙鬼的氣味。整個房間都是煙味。她知道,這是吳志國留下的。有一會兒,她想如果吳志國真是死了,說明他的命還沒這煙味長。想到這一年多來,自己苦練他的字終於有所回報,她心裡掠過一絲得意。窗外,是傾斜的天空,一隻鳥兒夢幻一般從她眼前一掠而過。

  鳥兒把李甯玉的思緒帶出莊園,去了城裡,去了老鱉身邊。一年多來,她總是可以在固定的地點和時間見到老鱉,風雨無阻,冬夏無別。她曾想,老鱉像營區裡的一個景點,只要去看,總能看到。但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每每見面總是相視無語,眉目傳情,垃圾傳情。有一次她下班遲了,去丟垃圾時,老鱉已經在她家樓下收垃圾,她把垃圾直接交給老鱉,交接過程中兩人的手無意識地碰了一下,她頓時有種觸電的感覺,渾身受驚似的亮閃了一下。此刻,這種感覺再度向她襲來,刹那間,她感覺自己已變成一束白光,騰空而去,消失在裘莊上空……

  沒過多久,顧小夢從外面回來,帶著一種邀功領賞的勁兒,在走廊上用誇張的手勢告訴她,三隻藥殼子已如數放回原地。頓時,李甯玉簡直感到一種喪魂落魄的快樂。樂得骨頭都輕了,飄起來了。她想,只要老鱉步入裘莊,以他的敏感必定會注意到路口的那兩隻招搖撞騙的黑色藥殼子,繼而順藤摸瓜……偌大的院子裡總共也只有幾隻垃圾桶,他不可能找不到那只特定的垃圾桶。這麼想著,她身體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跪在床上,雙手合一,雙目微微閉上:她在向蒼天祈求老鱉快快來裘莊。

  由於過度的希望,她不可避免地產生了唯恐失望的擔心。有一會兒,她覺得擔心是很有道理的,因為昨天由於條件受限,她沒有明確通知老鱉今天必須來。不過,經過再三分析、推敲,她覺得老鱉今天應該還是會來。她默默地告訴自己,群英會召開在即,組織上一定急於想得到她的消息,這時候老鱉自然應該隨時與她保持聯絡,不會一天都不來看她的。她甚至想,老鱉昨天離去前一定留好了今天再來的伏筆——也許是遺下什麼東西,也許是跟招待所某個夥計約好今天來替他打掃衛生。

  不用說,只要老鱉來了,哪怕只是一小會兒,就夠了。

  五

  如果老鱉來了,就不會有後來的事。

  然而,老鱉沒來。真的沒來。時間的指針從上午走到午後,又走到傍晚,李甯玉滿心的期盼逐漸逐漸地變成了擔心,擔心又逐漸逐漸地變成了事實。她簡直難以想像,這種特殊時候老鱉居然會一整天都不來看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