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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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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 失眠是被黑夜煎熬。 第二天,老人家看我眼圈發黑,問我是怎麼回事。我如實告之:一夜未眠。老人家爽朗地笑道:「你有什麼好失眠的,該失眠的是李寧玉啊。」由此直接進入話題。 可以想像,李寧玉已經連續幾天都沒睡好覺了。怎麼睡得好呢?作為老鬼,她比誰都提前預知到事情的不妙——剛開始就覺察到。那天晚上,張司令在電話裡問她有沒有把下午南京來的密電告訴過誰,她立刻想到出事了——她送出去的情報被攔截了!就在幾個小時前,她把這個情報丟在垃圾桶裡,事隔幾小時後張司令突然沒頭沒腦地問她這個,她當然會這樣想。這不需要什麼特殊才能,一般人都想得到,所以她才先知先覺地把吳志國拉上,用老人家的話說:這是她的傑作! 吳志國是註定要有這麼一天的。顧小夢後來知道,李寧玉早就在練別人的字,主要練的是吳志國,其次是白秘書。她從小畫過素描,臨摹能力特別強。其中,吳志國的字她是下苦功夫練的,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一筆一畫,一招一式,像模像樣,如同他出。平時她都是用吳志國的字體傳情報,目的就是要給這個剿匪英雄栽贓,要叫他稀裡糊塗地當上共黨,不得好死。 這是蓄謀已久的,只是此次時機不好,是在她無備的情況下。她曾設想過,最好的情況是趁她外出之機搞一個假情報把吳志國套進去,這樣對組織上不會造成傷害,她自己也可以免除懷疑。但現在的情況很糟糕,首先這情報是真的,而且很重要,事關老K和同志們的生命安全;其次,她自己也不免要被捲進來。 本來她以為有吳志國做抵押,敵人最終是懷疑不到她頭上的。就是說,捲進來她並不怕,因為她知道——早知道——吳志國會替她受過、擋箭的。她怕的是人被軟禁在此,情報無法傳送出去。所以,那天上午她發現老鱉來此地找她,真正令她喜出望外。她以為,這下她有望把情報傳出去了,卻沒想到這天下午發生了這麼多事—— 【錄音】 首先,她沒想到肥原會盯上她。據她後來跟我說,當時她並不知道吳志國是真死還是假死,只是通過分析覺得真死的可能性比較大。她無法想像如果吳志國沒死,他憑什麼能說服肥原,讓肥原盯上她。就是說,李寧玉在這件事上做出了錯誤判斷,這也是肥原後來咬住她不放的原因。 其次,她更沒想到我會從半路上殺出來給她添亂。我冷不丁地冒出來確實讓她意外,措手不及啊。雖然由於我多嘴饒舌被她識破身份,一時穩住了我(答應不告她),但她畢竟傷了我的感情,難免怕我搞陰謀詭計,在背後出賣她。我們相處這麼久,她非常瞭解我是個什麼人,任性,好強,受不得委屈,一氣之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所以,你可以想像,她當時一定很想徹底穩住我,讓我徹底保持沉默。 說實話,以我當時的處境和心情,告發她的念頭我是沒有了,因為我怕她反咬我。但要讓我原諒她也是不可能的,幫助她就更不可能。我希望她去自首,這樣對她對我都好。可是她對我說,在把情報傳出去之前她決不會去自首,她甚至還跟我談條件,說什麼如果我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就去自首,你說荒唐不?我讓她別做夢。她說,不能把情報傳出去,她活著也沒有意思,不如死了。我說那你就去死吧,上吊、吃毒藥、吞刀子,隨你他媽的便。總之,我很決絕的,多一句話都不想跟她多說。我覺得,不告她已經是我能做的極限了,絕不可能再幫她。 但我實在不是她的對手啊,她治理我一套一套的,最後我還是屈從了—— 二 這是一個奇特的夜晚,平日裡不開口的李寧玉竟口若懸河,令顧小夢大開眼界。 老人家告訴我,這天夜裡她從廁所回到房間,手臉都沒洗就上床了。李寧玉也是,回來就上床睡了。前半夜,兩人形同陌路,各自躺在床上一聲不吭,屋子裡只有兩個身體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失眠的聲音。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朦朦朧朧中聽到李寧玉從床上起來,在房間裡摸摸索索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其實她是在處理竊聽器。 作為老鬼——槍口下的獵物,李寧玉早警覺到敵人在她們房間裡裝有竊聽器——每一個房間都有。下午肥原對她承認白秘書是在被秘密地懷疑,等於告訴她會議室裡也有竊聽器。此刻,她其實有無數的話想跟顧小夢說,可想到貓在黑暗裡的竊聽器,她一直忍著。到了後半夜,大家都以為她們睡著了,她拔掉竊聽器導線也不至於被懷疑。這就是李寧玉,不管在什麼時候總是有一個清醒的頭腦,做的事總是嚴絲合縫,沉得住氣,絕不冒失。 處理過竊聽器後,李寧玉叫醒顧小夢,開始對她口若懸河:從家史到身世,從出門就學到參加革命,從公開追隨國民黨到秘密參加共產黨,從浪漫的愛情到革命的婚姻,從做母親到當寡婦,到假扮夫妻……從小到大,從前到後,說了不少。 簡單地說,李寧玉出生在湖南的一個開明鄉紳家裡,十六歲那年她隨哥哥(就是潘老)一起到廣東就學。哥哥讀的是黃埔軍校,她讀的是女子醫校。讀書期間,家鄉鬧革命,打土豪,分田地,父親作為當地第一大土豪被紅軍鎮壓,就地槍決。因之,畢業後哥妹倆立志為父報仇,先後加入國民革命軍,奔赴江西、湖南前線,加入到圍剿紅軍的戰鬥中。令人想不到的是,幾年後哥哥秘密參加了共產黨,哥哥的入黨介紹人後來又成了她的丈夫。哥哥九死一生(在執行槍決的刑場上被同志相救),大難不死,而丈夫卻在一九三七年淞滬抗戰期間,在家中看報時被一顆流彈擊中,死了都不知道找誰算賬。當時她正懷著第三個孩子,看著丈夫在汩汩的血流中撒手人寰,腹中的孩子也變成一團血,跟父親去了西天…… 說到這裡,李寧玉再也忍不住悲傷,嗚嗚地抽泣起來,洶湧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顧小夢身上。淚水模糊了顧小夢心中的怨恨,但她依然憑藉著黑暗的掩護,強力壓住惻隱之情,不聞不顧,不為所動。 房間裡沉悶得令人窒息。 良久,李寧玉努力控制住悲痛,抹掉眼淚,繼續說:「小夢,說實話,我對你說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讓你瞭解我。我的命現在就捏在你手裡,只要你對肥原一張嘴,我哪怕是狸貓投胎的,有九條命也要去見馬克思。我們姐妹一場,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去死,我想讓你瞭解我。」 顧小夢說:「廢話少說,我已經說過,不告你。」這是她今晚說的第一句話。 李寧玉伸手想去握她的手:「謝謝你,小夢,你能原諒我,說明我們的友情還在。」 顧小夢打掉她的手:「少來這一套!我跟你沒有友情,只有交易!」 說到交易,李寧玉表示她願意為顧小夢做一切,只希望得到她的幫助,把情報傳出去。李寧玉說:「即使我們之間沒有個人友情,至少還有革命友情,你總不希望看到我們的同志被肥原抓殺吧?」 顧小夢哼一聲,冷笑道:「我都差一點成第二個吳志國了,你還有臉跟我談什麼革命友情?你的革命友情是什麼,是要革我的命!」 李寧玉幽幽地說:「這之前我不知道你是我的同志……」 顧小夢狠狠地說:「誰是你的同志?你別做夢!」 總之,不論李寧玉說什麼,顧小夢都把它頂回去。無奈之下,李寧玉決定撕破臉皮,她說:「如果我不能把情報傳出去,你不告我也沒任何意義,難道我活著就是為了看同志們被肥原抓殺?那不如死了。」 顧小夢說:「那是你的事,你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見鬼!」 李寧玉說:「既然你這麼無情也別怪我不義,要見鬼大家都見鬼去!」 什麼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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