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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我問是什麼任務,他說他也不知道,可能只有高寬才知道。他說:「你知道嗎?他現在當了更大的領導了。」我當然知道,乾爹早同我說過,但我佯裝不知,笑著問他:「是嗎?大到什麼樣?總不會比周副主席還大吧?」他說:「那倒沒有,他現在是我們華東地區地下組織的總負責人,組織代號是老A。」我笑說:「你是老幾呢?」他說:「老Q,就是老槍的意思。」我問:「你還在用那杆槍嗎?」他說:「那是最好的槍,也是能給我帶來好運的槍,我不會換的。」我說:「你後來又立功了吧?」他說:「現在你的功勞比我還要多,我們可為你高興呢,大小姐變成大英雄了,馮叔要知道一定高興死了。」我說:「如果他能高興得活過來就好了。」

  話到這裡,我們都有些傷感,一時無語。他摸出一盒火柴,劃了,我以為他要抽煙,結果發現他點了三枝香,插在背後的香爐裡。他說:「我每天起床和晚上睡覺前,都會給馮叔他們燒三炷香。」我說:「我也是這樣的,每天都給我父母燒著香。」他說:「這些年來我們兄妹三個都平平安安的,還為組織立了那麼多功勞,我覺得一定是馮叔他們在保佑我們。」我說:「是啊,希望他們繼續保佑我們。」他說:「會的,他們一定會繼續保佑我們的。」

  大街上駛過一輛警車,鳴著警笛,提醒我不能在這裡呆太久。我提起乾爹在武漢見我並要求我抵寧後速來此地的事,問他:「你知道這事嗎?」他連連說道:「知道,知道。你看,見了你太高興都忘記說正事了。」他問我現在住在哪裡,我說:「在全南京最好的酒店,南洋麗晶酒店。」他問我是誰安排的,我說是什麼人。

  他說:「他是王木天的侄兒,軍統的人。」

  我笑:「我現在就是軍統的人嘛。」

  他問:「這邊跟你接頭的是什麼人?」

  我說:「陳璧君身邊的人。我現在的身份是南洋富豪林懷靳的千金小姐。」

  他說:「富豪的女兒,應該住別墅啊。」

  我說:「你別說,王木天的侄兒就是這麼說的,他們可能會給我去租一棟別墅住。」

  他說:「別,你別答應,千萬別答應。所以叫你速來見我,就是老A要我通知你,他已經給你找好房子,讓你別再找了,他就怕軍統會給你找地方住。」我說:「我現在住的酒店,是他們找的。」他說:「住酒店肯定是暫時的,老A的意思是下一步你留在這兒工作,肯定需要一個居家的地方,這地方你別讓任何人去找,他們即使給你找好了你也別要,就說你來之前已經托人找好了。」

  事後看,這個提醒真是太有必要又太及時了,因為我回酒店後的後天晚上,王木天的侄兒就說要給我找地方安家,後來汪精衛夫人的秘書也這麼說,我都婉言謝絕。秘書是出於客氣,聽說我已經找好地方,他反而高興,這樣對他來說是少了一件事;王木天侄兒卻是工作需要,他們本想通過我這棵大樹建立一個工作站:我是汪府的人誰敢去查嘛。聽說我已自己找好地方,王侄兒很不高興,訓斥我:「誰讓你自己去找的。」我是大小姐,怎麼能隨便讓人訓?我不客氣地回敬他:「誰說我自己找的?我又不是你,出門要自己張羅吃住行。」

  他說:「那是誰給你找的?」

  我說:「我也不知道,你去問那天來找我的人嘛。」

  他說:「他是什麼人?」

  我說:「夫人的秘書。」

  他說:「什麼夫人?」

  我說:「第一夫人,陳璧君女士。」

  他啞口了,那不是他這種地位的人可以攀談的。

  汪精衛從外地回來後,讓人來把我接到他辦公樓裡去見了一面。之前,陳璧君曾到我住的酒店來看過我,陪同她來的人中有周佛海,他當時掌管著兩個大部:警政部和財政部。陳璧君吩咐他給我找個安全的崗位,我真擔心他把我弄到財政部去。所以,在見汪精衛時,我表示我不想去財政部,只想去警政部保安局,理由是我父親是被戴笠的人暗殺的,我要拿槍,要報仇。汪當即給周佛海掛電話,問他我的工作安排好了沒有,對方說安排好了,去財政部。汪沒有解釋什麼,只是說:「讓她去保安局吧。」真是很玄啊!要沒有這次見面,我去了財政部,怎麼辦?我慶倖自己在關鍵的時候老天冥冥中給了我機會。但說到底機會是人掌握的,機會只給有準備的人,如果我不主動出擊,出擊了又不能找到合乎情理的說法,汪也不一定會這麼直接給周下指示。包括以後很多事,都是我在夾縫中通過鬥智鬥勇贏得機會的。

  就這樣,沒過幾天我便去保安局上班了。就這樣,便認識了金深水、秦時光等人。後來又認識了革老、革靈和秦淮河等人……

  §2

  到保安局正式上班的前一天下午,我接到一個電話,通知我晚上八點帶上行李下樓,有一輛黑色福特轎車在酒店大門口等我,司機穿黑色中山裝,叫丁山。我問打來電話的人:「你是誰?」他說:「你真是貴人多忘事,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這時我聽出來了,是阿寬!我頓時激動萬分,叫了他一聲,但電話已經掛掉。他已經猜到我會失控地叫他,有意掐了電話。想到阿寬近在身邊,也許馬上就可以見到他,我的心一直平靜不下來,一直在嗓子眼裡蹲著,連晚飯都吃不下。

  到了時間,我帶著行李下樓,一個留著大鬍子、穿著立領黑色中山裝、三十來歲的男人迎著我走過來,很職業的樣子,用手勢引領我到他車邊,為我打開車門,請我上車。我問他:「你是司機嗎?」他頷首淺笑道:「我叫丁山,請小姐上車。」聲音很渾厚,帶點兒廣東口音。關了車門,他立刻回頭去照顧我的行李,一舉一動,舉手投足,果斷幹練,一看就像個專門伺候人的職業司機。

  上車前,我盼著車裡有人,當然最好是阿寬。可沒有,任何人都沒有,只有一縷淡淡的香水味,似乎還夾雜著煙味。車子是夠豪華的,外表黑得鋥亮,內飾考究,座椅套著潔白的布套子,法蘭絨的紅色靠墊有兩個,還有腳墊,還有小電扇,都一塵不染,像新的。我知道,這肯定是阿寬派來的車,他能夠派出這麼好的車,還有這麼職業的司機,說明他們在這兒已經活動開了。

  我坐在後面一排,右邊的座位,司機上車後我幾乎只能看到他一隻肩膀和半把鬍子。司機問:「請問小姐,沒事了吧,可以走了嗎?」我說:「走。」就走了。開到街上,我問他:「我們去哪裡?」他說:「你想去哪裡?」我覺得他聲音變了,思索著,一時無語。他又說:「你現在最想見的是什麼人?」這時我聽出來了!

  「是你!」我驚呼道,「阿寬!」

  「你看,我這樣子像個司機嗎?」他回過頭來對我嘿嘿地笑。

  「你搞什麼名堂,把我嚇了一跳,像個長毛鬼。」我說。他騰出一隻手伸過來和我握手,一邊說:「連你都認不出我來,說明我的喬裝很成功嘛。」我狠狠地擰他的手背,嗔怪地說:「滿臉大鬍子,哪像個司機嘛。」他說:「我不僅僅是你的司機,也是你的保鏢。」我想爬到前座去,被他阻止了。他說:「今後我就是你的司機兼保鏢,我們可以在車上亂說什麼,反正沒人聽得見,但樣子必須要做得像,你必須坐在那兒,不能破了規矩。」我說:「你這麼瘦,哪像個保鏢。」他說:「其實真正有功夫的都是面黃肌瘦的,壯漢都是莊稼漢,我的點點同志。」我說:「你應該叫我林嬰嬰,我是林懷靳的女兒。」他說:「哦,對了,作為你的司機兼保鏢,我的名字叫丁山。」

  車子行駛在著名的總統府前,這兒車子一下多了,前面路口有警察在指揮車子過往。我們的車開過去時,警察示意我們停下,等他放行。當我們的車停在他身前時,他發現我們的車很高級,立刻又放行了,還跟我揮手示意。阿寬說:「這就是好車的魅力,這些人都是以貌取人的。」我再次欣賞著車內豪華的裝飾,對他說:「這車真好,你從哪裡一下搞了這麼好的一輛車?」他說:「是二虎搞的,他現在生意可做大了,成軍火商了,飛機都搞得到,別說汽車,小意思。這是他專門給你配的,富豪的女兒,得有輛好車。」我說:「關鍵是得有個好司機。」他告訴我,二哥前兩天去了香港,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我跟他開玩笑說:「那麼請問丁山師傅,二哥現在有什麼新名字嗎?」「楊豐懋。」他說,「組織代號沒變,還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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