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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三章

  §1

  羅總編穿著鄉下人的土布衣裳,挎著一隻布袋,幾乎就在我出門前一刻鐘,出現在我們面前。他看我整裝待發的樣子,問我要去哪裡。我說:「上海。」他問:「去上海幹嗎?」這問那問,我們說了實話。他聽了十分愕然,問:「這是誰的主意?二虎,是不是你的?」二哥承認了。羅叔叔聽了很生氣,嚴肅地批評他一通,然後開導他說:「二虎,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做法我絕不贊同。三十多年前你父親可以拉一支人馬去闖他的世界,但如今時代變了,你要闖的『江湖』也變了,鬼子有龐大的組織,武器精良,人員眾多,你拉的隊伍再大也是杯水車薪。」

  二哥說:「你的意思就是讓我們忍著,可我們忍無可忍啊!」

  羅叔叔說:「你可以換一種方式來復仇。」

  二哥問:「什麼方式?」

  羅叔叔說:「革命,參加革命。」

  二哥問:「怎麼革命?跟誰革命?」

  羅叔叔其實是有備而來的,他從衣服的夾層裡抽出一面紅色的旗幟,認真地鋪展在桌上,對我們一字一頓地說:「跟著它!」這是一面中國工農紅軍軍旗,但二哥哪裡認識,問:「這是什麼?」羅叔叔笑了,「你連這都不知道,這說明我的宣傳工作沒做好,這是中國工農紅軍的軍旗,也是中國共產黨的黨旗。」

  「羅叔叔,你是共產黨嗎?」我們都問。

  「是的,我是中國共產黨的地下組織成員。」羅叔叔第一次對我們公開他的秘密身份。

  儘管家裡早有這種猜測:羅叔叔是共產黨,但是真的被他本人這麼活脫脫證實在眼前時,我們還是倍感震驚。事情實在來得太突然,我們沒有表態,而羅總編心裡似乎有的是說服我們的底氣。這件事就像一個急於想出嫁的姑娘遇到了求愛者,結局是篤定的。就這樣,當天下午,我們進了山,去了墓地,當著父母親的英靈,舉行了莊嚴的入黨儀式。最後,羅叔叔對我們說:「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條戰壕裡的戰友,戰友情比兄弟情還要深,深就深在今後我們要生死與共,志同道合,為一個主義——英特耐爾——同呼吸,心連心,共命運。來,現在我們一起把手放在一起,你們跟著我說,共產黨萬歲!中國萬歲!日寇必敗!中國必勝!」

  我清晰記得,這一天是1938年6月20日。

  一個月後,我們三人先後回到上海,參加了第一次黨組織活動:長江七組的成立儀式。會議是在趙叔叔的輪船上開的,與會的有羅叔叔、趙叔叔、郭阿姨,我們兄妹三人,另有羅叔叔的司機,共七人。今後我們就是一個小組,羅叔叔是組長,趙叔叔和二哥是副組長。在這個會上,二哥把他從老家豬圈裡挖出來的寶貝:九隻金元寶,十根金條和一塊金磚,作為黨費交給了組織。羅叔叔問我和阿牛哥的意見,我們也表示同意後,羅叔叔拿出一隻金元寶,對我說:「這一隻你留著,是你父親給你的嫁妝。」我不要。羅叔叔和大家都執意要我收下,就收下了。然後羅叔叔又拿出兩根金條交代二哥,讓他去開辦一個公司。二哥是有做生意天賦的,以後他就是靠這兩根金條啟動做生意,當了大老闆。

  阿牛哥留在船上,做了趙叔叔的幫工,我呢,羅叔叔把我安排去了一所中學當老師。我們基本上隔十天聚一下,再次見面時,我和二哥、阿牛哥都沒有一下互相認出來,因為我們都是全新的身份,異樣的穿著:阿牛哥是船夫的打扮,赤膊,折腰長短褲,一塊髒毛巾搭在肩頭,像煞一個船工;二哥蓄了人中一字胡,西裝革履,紮領帶,戴著金戒指,儼然一個闊老板;我紮著一根獨辮子,穿著藍印花布斜襟衫,樸素的樣子像個剛進城的鄉村姑娘。這次見面,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二哥給阿牛哥搞來了一支英國造的小口徑步槍,據說射程有五六百米遠。大約過了一個多月,二哥又帶來了一支長槍,這是一支改造過的狙擊步槍,德國出產,配有瞄準鏡的。就在這次會上,羅叔叔第一次給阿牛哥下達任務——暗殺二哥曾經的好友杜公子!

  §2

  杜公子確實該死!他居然公開投靠日本人,當了中日友邦會會長,這是一個掛羊頭賣狗肉的貨色,名為友邦,實際上是日本特務機構,專門在民間收集抗日力量的情報,是笑裡藏刀的下三濫角色。但二哥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跟杜公子故有的交情,不同意羅叔叔的這個決定。他說:「都是出手,與其殺他不如殺一個鬼子。」羅叔叔說:「鬼子那麼多殺哪一個?」二哥說:「憲兵隊哪個頭目都可以。」羅叔叔說:「鬼子頭目不是那麼好殺的,出門汽車,下車有護衛。這是阿牛第一次行動,不要挑難的,先揀個好上手的活為好,以後可以增加信心。」二哥說:「那麼讓阿牛說說看,殺誰容易,我敢說阿牛一定會覺得還是去我家殺鬼子容易。」羅叔叔笑了,「你呀,我看還是想搞個人復仇。」二哥說:「不是的。」羅叔叔依然面帶笑容,說:「莫非是跟杜公子的交情在起作用?」

  二哥說:「這怎麼可能。」羅叔叔說:「確實,不能念舊情。你是最知道的,什麼杜公子,他本姓李,為了攀附杜家勢力才自稱杜公子,今天又攀附鬼佬,這種人是最沒有骨頭的,有奶便是娘,最該死的,你今後在感情上一定要跟他一刀兩斷,視他為敵人。」二哥說:「這我知道,我心裡早跟他絕交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媽的,我真是瞎了眼,跟他交了朋友。」羅叔叔說:「嗯,你怎麼冒粗口了,你現在是大老闆,要學著點文明禮貌。」二哥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認真地從身上摸出一根纏了紅絲線的牛皮筋,套在手腕上,說:「我晚上回去罰跪半個小時。」

  這根牛皮筋是我給他準備的。我還給他準備了一個心字形胸佩,裡面夾著父母親的頭像。為了改掉他的壞脾氣和魯莽粗暴的行事作風,我跟二哥約定,只要他犯一次錯,比如說粗話、衝動發氣、違反組織紀律等,他就在手腕上戴一根牛皮筋告誡自己,晚上回家要打開胸佩,對著父母親的照片罰跪。二哥後來真的變了一個人,就是從這麼一點一滴做起,重新做人的。

  二哥接著說:「不過我要申明一下,我反對去殺杜公子,或者說李走狗吧,可不是因為念舊情,而是我真的覺得去我家殺鬼子更容易,為什麼?因為阿牛熟悉那兒的地形和機關,我家後院有個暗道,直通河道,我估計鬼子現在肯定還沒有發覺這個暗道,阿牛從那兒進去、出來,絕對安全。」羅叔叔問阿牛:「是嗎?你也這麼想嗎?」阿牛說是的。羅叔叔問他:「可是你想過了沒有,你得手以後敵人會怎麼想?誰知道暗道?他們住在裡面都不知道,你憑什麼知道?敵人因此馬上會猜到,是你老二又回來了。」

  這一下把二哥說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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