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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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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叔叔和杜公子有點過節,恰好他倆是接踵而來的。先來的是杜公子,自由二哥接待,後到的羅叔叔是大哥接待的。太陽很大,羅總編戴一副墨鏡,像個黑社會的老大,後面跟著打扮入時的年輕夫人,樣子有點兒做作。我注意到,杜公子看羅叔叔來了,輕蔑地哧一聲,對二哥譏笑道:「你現在水深哦,連這個蘿蔔胡編也勾搭上了。」二哥說:「說什麼,他是我爸的老朋友,還是我小弟的乾爹呢。」 杜公子說:「哦,你們還這麼親,這可是個老滑頭,你看他娶的那個小女人,很年輕呢。」二哥說:「這有什麼,人家老婆不是在北平給日本特務暗殺了,憑什麼不能娶。」杜公子說:「憑他平常的言論,你看他編的報紙,辦得跟共產黨一樣,全是假大空的高調子。」二哥說:「你啊,就因為上次人家報紙說你款捐少了,記仇呢。」兩人不等羅叔叔走近,轉身往裡走。因為高寬的原因,我心裡對可能是共產黨的羅叔叔特別親近,但羅叔叔並不知我們的關係:老關係不知道,新關係更不知道。羅叔叔心裡只有小弟,見了我就問:「小馬駒呢,我要跟他下棋。」 說的是圍棋。 雖然小弟算命出名,但這不是他的正業,他的正業是圍棋,三四歲起父親就培養他,並且學有所成,十來歲時已經在上海城裡找不到對手。我那時整天呆在家裡,很苦悶,最後幫我走出困境的就是圍棋,小弟每天陪我下棋、講棋。棋道裡藏著人道,事由因起,峰迴路轉,黑白世界裡演繹的是人生起落沉浮。他在棋盤上讓我看到了他的精彩,也讓我悟到一些人生的道理。人在極度困境中很容易沉淪,也很容易拯救,所謂否極泰來就是這個意思,因為只有「否極」了,才會對「泰」有切實的認識和要求。 小弟用圍棋給我解困突圍,是潤物細無聲,日積月累,對我其實有很大幫助。因為是潤物細無聲,是不知不覺的,我不知,我父母也不知。於是,他們也在尋求良策讓我走出困境。但他們尋來的「良藥」,用在我身上卻成了「毒藥」。就是這一天,我父母交給了羅叔叔一個任務:給我找一個對象!羅叔叔滿口答應。 這天來的人中,還有兩個人是要介紹一下的,一個叫吳麗麗,她是我二嫂的表姐,二嫂死後又認我母親為乾媽,經常來我家玩。後來我才知道,她是當時軍統上海站頭目陳錄公開包養的情人,二嫂死後她又跟我二哥偷偷相好上了,所以才認我母親為乾媽,這樣可以經常來我家。我後來加人軍統,靠的就是她這層關係,陳錄。這是後話。 另一個人姓錢,是個銀行老闆,他是我母親的遠房表叔,他兒子叫錢東東,是我在藝校的同學。就在春節前沒幾天,東東被一個鬼子當街打死,我瞭解的過程是這樣的:那天下大雪,錢東東在街上叫車,好不容易才叫到一輛黃包車,卻被一個臨時趕來的中年人捷足先登。東東氣憤不過,追上去罵了他一句:「操你媽的!」中年人立刻跳下車,怒目圓睜,用怪異的口音問東東:「你操誰?」東東看對方氣勢洶洶,加上聽他說話,才發現是個鬼佬,所以沒有頂撞他,只是申辯道:「這車是我喊的。」鬼佬並不跟他辯論,繼續說:「你操我,知道怎麼操嘛,我先操給你看。」說完一巴掌向東東打過來。東東挨了巴掌,沒還手,算是讓了,求和了。 不料鬼佬還不解氣,又朝他掄了一拳,打在鼻子上,頓時流出鼻血。我認識東東,他性子暴得很,在學校經常跟人打架,這時儘管他知道對方是個鬼佬,可他的脾氣哪裡受得了如此挑釁,於是本能地回了手。兩人當街對打起來。真打了,日本佬哪是東東的對手,沒兩下就被打倒在地。車夫見此情景,叫東東快跑。東東跑了,可是哪跑得過子彈,日本佬掏出手槍,朝東東開一槍,東東倒在地上,再也沒站起來。 因為東東的關係,錢叔叔來了後主要是我接待的。說真的,我沒想到他會來,因為事情才過去半個多月,他一定還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後來我知道,他來是另有目的的,他想來認識杜公子,讓他在黑道上尋人替東東報仇。我是無意中聽到錢叔叔和杜公子的對話的,上菜了,我沒看見錢叔叔,便四處找他。二哥說他應該在北廂房裡,我便去那裡找他,正好聽到—— 錢叔叔說:「我兒子才二十一歲,他的生活還沒開始就結束了,就因為這句話。」他的聲音聽上去又喪氣又麻木,冰冷的,「這句話滿大街的人都在說,都沒有事,可我兒子卻因此丟掉了性命。我看見他躺在地上,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隻手伸在半空中,像在等我去拉他起來。我去拉他,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我大聲喊他,東東,你怎麼啦,起來跟我回家吧。他一動不動,連流出來的血都凝固了,結冰了。他死了。我兒子死了。我無法接受,希望杜公子幫幫我。」 杜公子說:「我怎麼幫你?」 錢叔叔說:「我要給兒子報仇。」不等杜公子發話,錢叔叔又說,「我要殺了他!」 杜公子說:「那你怎麼來找我?」 錢叔叔說:「我沒人可以找,我一直在金融界混,身邊沒有這種人。」 杜公子明顯生氣了,說:「難道我是這種人嗎?你聽誰說的?殺人放火的事我從來不幹的。」 錢叔叔說:「我知道。」 杜公子說:「既然知道怎麼還來找我?」 錢叔叔說:「只有你才找得到這樣的人,幫幫我吧,我給錢,要多少錢我都給。」 杜公子說:「錢?你認為誰會為錢去賣命?現在誰敢去找鬼佬的麻煩,躲都來不及!老兄,我很同情你,但我告訴你,沒有人會為錢去殺一個日本人的,現在,除非你自己。」 談話到此結束,錢叔叔很掃興,最後連飯都沒吃匆匆走了。這事本來跟我們家毫無關係,八竿子打不著,誰想得到,後來竟像變戲法似的,七變八變,變成了給我家招來滅門大難的禍水。要不是羅叔叔曲裡拐彎地把我趕出家門,我也是必死無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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