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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第二章

  §1

  我再次見到高寬時,已是來年冬天。這一年中,我們家裡遭遇的災難罄竹難書!父親死了,母親死了,大哥、大嫂一家四口都死了,小弟失蹤了,五進門的大院子成了鬼子憲兵司令部的辦公地……這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我們的家毀了。

  毀掉我們一家的罪魁禍首是二哥馮二虎,也就是楊豐懋。二哥有個朋友,叫田原,是日本領事館的一個小官員,據說他是個日本特務,跟軍方有很深的關係。鬼子佔領上海後,我們家其實很太平的,靠的就是有田原這頂保護傘,他及時給我們家搞來一遝良民證,和一本特別的證明書:像一張獎狀。上面全是日語,我不知道寫的是什麼。據說,上面有日本駐上海派遣軍總司令松井石根的簽名,所以它就有點禦書的意味,不管是鬼子氣勢洶洶找上門,還是那些漢奸心懷鬼胎來串門,只要見了這本東西,都會對我們家客客氣氣,不敢無禮。

  鬼子剛進城的那段時間,街坊鄰居經常受到鬼子和漢奸的欺淩,我們家唯一受一個人的氣:田原。他愛好陶瓷古董,家裡凡是他看中的,都相繼被他拿走了。母親看他又帶走家裡的什麼東西,有時會發些牢騷,父親總是安慰她:「都是身外之物,拿走就拿走,只要人平安就好。」田原貪心是貪心,可也確實保了我們一家人平安。如果二哥後來不去外面惹事,我們家裡可能就這麼平安下去了。

  可二哥做不到,他瘋了!

  開始我也不知道二哥做了什麼事,只是感覺到他在外面沒省事,讓父親擔心了。有一天,正好是冬至的那一天,按風俗這一天男人女人都要洗個澡,洗了澡這個冬天就不會長凍瘡。水燒好了,母親喊我下樓去洗澡,從父親辦公室窗外經過時,我看到大哥二哥都在裡面,像在挨父親的訓。父親說:「行了,都到此為止,結束了,不要再去想它了,把它從腦門裡趕出去,忘記掉,忘乾淨,就像沒發生過一樣。」二哥顯然不服氣,憋著氣說:「就怕忘不掉。我現在看見鬼子心裡就來氣,就想宰了他們,像宰狗一樣宰了他們!」父親說:「現在大街上狗多的是,你宰得完嘛。」二哥說:「總是宰一個少一個。」

  爸爸提高了聲音:「可萬一宰到你自己頭上了怎麼辦?老古話說得好,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腳的時候。跟你說老二,你要知道,現在不是以前,你在外面闖了再大的禍,我們都能找到人給你擺平。現在是鬼子的天下,擺不平的,萬一出了事,誰都幫不了你。」二哥說:「老婆都被糟蹋了,還能有什麼事比這大的。」爸爸氣極而罵:「你有完沒完!你的老婆就是我的兒媳,你難受我好受嘛,你受辱我光榮嘛!是男人就該拿得起放得下,說完就完了。」大哥說:「就是,老二,聽爸的,收手吧。你媳婦要在地下有靈,我想她也該如意了,我們用九條狗命來抵她的債,夠了,該滿足了,不要再胡來了。一家老小都在鬼子鼻子底下,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我都要悔死的。」

  二哥到底幹了什麼?後來我才知道,他在瘋狂地亂殺日本人!父親開殺戒是為了雪恨,雪了恨後所以甘願投靠田原,容忍他為所欲為,就是想過太平生活,不想過舔血的日子。他一直咬緊牙關,不跟我們提搗毀鬼子哨所的半個字,也是出於這種考慮:這不是一件光榮的事,只是一個雪恥洗辱的被逼之舉。家大業大,父親早厭倦打打殺殺的日子,不想當英雄好漢,只想安度晚年,讓他的子孫平平安安。

  可是二哥經過那次殺鬼子行動後,對殺鬼子上了癮,整天往日本藝妓館、日本料理店、日本領事館等這些日本人出入頻繁的場所鑽,找日本女人發洩,找跟鬼子有關的人殺。他有兩支點四五口徑的柯爾特M1873陸軍左輪手槍,每殺一個人,都會在槍上刻下一個記號。我後來見到這把槍時,上面已經刻有九個記號,就是說他已經殺了九個日本人。其實,殺的都是一些醉鬼、嫖客,甚至是手無寸鐵的日本軍官的家屬或子女。

  這是阿牛哥後來告訴我的一件事:有一天,二哥帶著他駕車穿街過巷,最後來到城外一個碼頭。那裡曾經是我們馮家的地盤,現在日本人統管了航運,我家的碼頭成了擺設,成了垃圾場,髒亂不堪,到處是廢棄的物資、垃圾和報廢的船隻。阿牛看著這些,不由地生氣說:「你看,鬼子把咱們的碼頭糟蹋成什麼樣了,都成垃圾場了。」二哥說:「所以,咱們也要學會糟蹋他們的東西,今天我就是要讓你來糟蹋他們的東西。」

  阿牛問:「你不會是讓我來殺鬼子吧,馮叔昨天才教訓過你。」二哥說:「他不准我亂殺人是不?放心,今天不是喊你來殺人的。」二哥將車停在一個廢棄的倉庫前,下了車,帶著阿牛往倉庫深處走去。越走阿牛越覺得不對勁,停下來問:「噯,你要帶我去幹什麼?」二哥拽著他走,「走吧,過去就知道了。」說著帶他來到一間僻靜的小屋前,要阿牛進去。阿牛聽到裡面有人在唔唔地呻吟,問他:「裡面是什麼人?」二哥猛一腳踹開門,將阿牛推了進去。

  阿牛禁不住大吃一驚:屋裡的木板上,四仰八叉地綁著一個清秀的女孩,嘴裡塞著衣服團子,一見阿牛進來,就扭著身子唔唔叫,烏黑的大眼裡充滿了驚恐和哀求。阿牛臉色唰地變了,瞪著二哥吼道:「你這是幹什麼?」二哥上前扯掉了蓋在女孩身上的衣服,說:「糟蹋她!把她幹了!」阿牛嚇得連退兩步說:「老二,你搞什麼名堂,我們走吧。」二哥把他推到女孩跟前,托起女孩的臉蛋說:「你不敢?我告訴你她是什麼人你就敢了。你知道她是誰?鬼子!」

  阿牛說:「你胡說!」二哥說:「我胡說?你問她,她爸是誰?維枝太郎!你知道最後堅守在四行倉庫的八百壯士是誰殺的,就是她爸,維枝太郎旅團長!快,別沒有出息了,把她幹了,為八百壯士報仇,為你的兩個嫂子和小妹雪恨。」阿牛驚愕地看著二哥,二哥罵他:「你看我幹什麼,去幹她!我在門口等你,快!」猛推一把,將阿牛推到女孩身邊。阿牛看著女孩驚恐的目光,不由地將地上的衣服撿起來,蓋在她身上,扭頭想沖出屋去。

  二哥惱羞成怒,掄了阿牛一拳,破口大駡:「窩囊廢!你不肯幹是不?過來,看著,學著一點。」說著掏出槍,瀟灑地朝空中揚了揚,然後一下將槍口抵住女孩腦門,毫不遲疑地開了槍,還恬不知恥地說,「這叫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其實,這是冬至後第二天的事,父親訓斥他的聲音也許還在他耳邊繚繞,可他根本不當回事。此時的二哥,已被仇恨和瘋狂吞噬,他懷著一種他認為是理所應當的使命感,把一個陌路人送上黃泉路。他殺人其實沒有什麼明確的目標和理由,只要是日本人,只要機會成熟就出手。他把殺鬼子、睡日本女人當做了遊戲來取樂,這註定要把我們家捲入一場更大的災難中。

  §2

  轉眼到了春節。

  為了衝衝喜,殺殺舊年的霉頭,這年春節,家裡天天放鞭炮,舞獅子。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家裡張燈結綵,門庭若市,一派洋洋喜氣。父親請來了兩台戲班子,在天井和後院分別搭台唱戲,中午擺了八大桌,款宴八方賓客,像在太平盛世中,家有迎嫁之喜。

  作為皇軍重點保護的對象,我家門樓上平時都插著日本國旗,這天大清早,父親張羅的第一件事是吩咐管家把那面「狗皮膏藥旗」拆下來,代而替之的是兩隻大紅燈籠。戰爭的陰影,亡國的辛酸,這一天似乎被父親刻意張羅出來的歡喜掩蓋了。但終歸還是沒有掩蓋住,因為二哥把田原也叫來了。田原一來,發現他們的國旗沒有在老地方飄揚,手向天上一指,問二哥:「這是怎麼回事?」二哥有情有理地對他解釋了一番,懇求道:「今天就算了嘛。」田原語氣雖然不乏客氣,態度卻是堅定的,說:「還是掛了好。你不掛我就不能進去,進去了萬一被憲兵發現,我不好交代。」

  沒法子,只好又掛上去。

  這天我的工作是在門口給客人胸前佩戴紅絲條,這是父親專門交給我的活。田原看到他們的國旗重新飄揚起來,才接受我給他佩戴紅絲條。看到那面髒兮兮的狗皮膏藥旗又在迎風飄揚,與兩旁的紅燈籠,還有結紮的彩球彩線混雜在一起,顯得不倫不類,我心裡氣得鼓鼓的,恨不得手上的別針就是一把尖刀,直插田原胸膛。

  來的客人一撥接一撥,有父親的故交新朋,有母親的親眷家屬,有大哥二哥的親朋好友。其中有羅總編——就是報社的羅叔叔,還有一位是二哥的狐朋狗友,上海灘上一個有名的紈絝子弟,是杜月笙的一個遠房表侄,本姓李,但他經常自稱杜公子。這兩個人,將給我家製造兩件事,一件直接引來我家的滅頂之災,另一件則間接地讓我幸運地躲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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