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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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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大哥和阿牛哥相繼從外面回來,帶回來同樣的消息:國軍開始全線撤退,上海淪陷在即。吃早飯前,父親在廂房裡召集大哥、二哥、阿牛哥開會。二哥遲到了,我去叫他時他還在睡覺。二哥新婚才幾個月,婚房裡披紅掛彩的喜慶氣氛還很濃郁,窗戶上的大紅喜字仍然紅彤彤的。父親平時喜歡和大哥與阿牛哥商量事情,對二哥是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但這次,父親非要等二哥下樓來才開會。我預感父親是要同他們說大事了。 二哥像只猴子一樣,跳跳蹦蹦從樓上下來,看見阿牛在天井裡等他,沖上去照著他胸前背後嗨嗨地佯掄了幾拳。阿牛哥不跟他鬧,說:「快去吧,你爹在等你。」二哥伸出頭,沖著阿牛,搖頭晃腦地說:「桂芝還在等我呢。是在床上,你沒這種福氣吧。」桂芝是我二嫂。阿牛哥白他一眼說:「不就是個女人嘛,有什麼稀罕的。」二哥說:「當然稀罕,人生兩大樂事,金榜題名,紅袖添香,你懂嗎?」這時突然傳來父親冷峻的聲音:「老二,進來!」二哥聽了,立時收住聲息,理好衣衫,進去了。 二哥就是楊豐懋,想不到吧?楊豐懋是何等角色,大佬的架勢,紳士氣派,談吐優雅大方,而眼下的二哥,只是一個整天打打鬧鬧、胸無大志的愣頭青,經常給家裡惹是生非。二哥進屋後父親讓我出去,但我沒有走遠,就在門口。我要偷聽他們說什麼!我當時是個心裡有秘密的人,我很關心父親要同他們說什麼。我聽見父親說:「看來上海淪陷是遲早的事了,日本人的德行你們是知道的,我們必須作好應付事變的準備。俗話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走了這一大堆家產怎麼辦?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走的。可該走的還是要走,我想好了,今天就把婦人和孩子都送回鄉下去。」頓了頓,又說,「阿牛,這事你負責,馬上去通知他們,準備走。」阿牛應一聲出來了。 接著,父親對二哥說:「老二,你去找一下杜公子,請他給我們搞一張杜老爺子的寶劄名片,讓阿牛帶上,免得路上遇到麻煩。」二哥說:「桂芝也走嗎?」父親嚴厲地說:「廢話,她是男人可以不走!」二哥低聲說:「她懷孕了。」父親說:「那更要走。我再說一遍,婦人和孩子都要走。」我想見父親這會兒的目光一定死盯著二哥。二哥說:「好,知道了。」父親說:「知道就好,我就怕你不知道。」接著父親問大哥:「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大哥說:「都辦好了,幾筆大款子都轉到美國花旗銀行了。」父親問:「找誰辦的?」大哥說:「羅叔叔。」 羅叔叔是一家報紙的總編,父親的老朋友。父親說:「嗯,找老羅辦這事你是找對人了。」短暫的沉默後,二哥像是臨時想起什麼似的,突然說:「爸,我聽說羅叔叔可能是共產黨。」父親問:「聽誰說的?」二哥說:「杜少爺。」父親說:「杜少爺說的就要打折扣,他們兩人尿不到一個壺裡。」二哥嗯了一聲。父親又說:「共產黨也好,國民黨也好,你們都不要去摻和。」大哥說:「嗯,知道。」二哥笑道:「是啊,亂世不從政,順世不涉黑,這是爸的處世哲學嘛。」父親說:「你別光在嘴上說,要記在心上。你們看,還有沒有其他事?」大哥問:「小妹走不走呢?」父親說:「怎麼不走?當然走。」大哥說:「她要上學的。」父親說:「淪陷了學校能不能保住還不知道呢,還上學?」 我心想,我才不走呢。 廚房那邊飄來一縷縷我熟悉的桂圓煮爛後特有的香氣,那是父親每天早上要喝的桂圓生薑湯散發出來的。我看見徐娘正往這邊走來,她是我家的廚娘,是父親從老家帶來的一個遠房親戚,已經跟我們十幾年了。我知道徐娘是來叫我們去吃早飯的,我示意她別過來,讓我來喊。我推開門進去,通知他們去吃早飯,同時想趁機跟父親說說我不想走的事。父親卻不給我機會,不准我進門,說:「別進來了,我們馬上來,你先去吧。」 但他們並沒有「馬上來」,我和媽媽、大嫂、二嫂、弟弟小馬駒,以及大哥的兒子小龍、女兒小鳳,圍坐在餐桌前,安靜地等著父親來吃早餐。小馬駒有殘疾,只能坐在輪椅上,因此公館內的諸多地方都專門設有輪椅通道。徐娘的懷裡抱著年僅一歲的小鳳,正在用湯勺喂她稀飯。小傢伙不停地將胖嘟嘟的小臉蛋扭到一邊去,一雙眼睛滴溜溜亂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等了好久,父親總算來了,卻沒有帶著大哥和二哥,只有他一個人。父親落座後誰也不看,只說一句:「吃吧。」 媽媽遲疑地問:「他們呢?」父親依舊沒抬頭,呷一口湯,一邊說:「不管,他們有事。」我們這才端起碗筷悶聲不響地吃飯。不一會,父親抬頭看看大家,直通通地說:「日本佬可能很快就要進城了,我已經作了安排,吃完飯後你們就回屋去,儘快收拾東西,準備走。」媽媽問:「去哪裡?」父親說:「回老家。女人和孩子都走,徐娘,你和小蘭一道去。」小蘭是家裡的傭人。滿桌子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但誰也不敢開口問什麼。父親又說:「阿牛送你們去,兵荒馬亂的,他可以照顧你們。」我看見二嫂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 我猶豫一會,終於說:「爸,我不走。」他說:「為什麼?」我說:「我要上學的嘛。」爸爸說:「你沒看見街上的人都跑了,誰給你們上課。」媽媽也說:「上學就不要去想了,這仗打得人心惶惶的,誰還去上學。」我對媽媽賭氣說:「那也不能說走就走,總要給人家一點時間準備準備嘛。」爸爸說:「晚上走,給你一天的準備時間,夠了。」我撒嬌說:「不夠。爸,過兩天走吧,我學校裡還有好多事呢。」爸爸撩起眼皮瞪我一眼說:「你不要名堂多,現在什麼事都沒有走重要。」我不敢過多頂撞他,只好僵硬在那,不知如何是好。媽媽伸手碰碰我,讓我快吃。我不理她。媽媽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吃,還要做好多事的。」我瞪了媽媽一眼,乾脆起身往外走。「你去幹什麼?」媽媽在我身後喊。我沒好氣地說:「我去收拾東西,準備走行了吧。」 吃完飯,小馬駒在天井裡「姐、姐」地大聲叫我下樓。我剛走下樓梯,他神秘地湊到我跟前,對我嬉笑道:「怎麼樣?姐,你的白馬王子聽說你要走了很傷心是不是?」我說:「你說什麼呀,別信口雌黃。」他說:「姐,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蒙得了爸媽,可蒙不過我。」一臉壞水地沖著我笑。我心煩著,氣乎乎地對他說:「你知道什麼嘛。」他說:「凡是你不想讓爸爸媽媽知道的事,我都知道。」我說:「我知道你就想來套我的話。」他說:「那你什麼都別說,看我知不知道你的秘密。」我說:「知道就說,少囉嗦。我還不知道你的鬼把戲,凡是算命的人都是騙子,什麼神機妙算,就是騙人的把戲。」他說:「聽著,你的白馬王子是某部電影裡的一個人,你敢說不是嗎?」我一下慌了,十分吃驚地望著他,急不擇言:「你……怎麼知道?」 他一邊嘿嘿地笑,一邊說道:「天上有風,地上有水,鳥兒會唱歌,魚兒會說話,你說我是怎麼知道的?」說著眼神裡和面孔上即刻蒙上了一層飄渺的霧氣,整個人都變得虛幻起來。我敲了一下他的腦門說:「又說瘋話了!老實交代,你還知道什麼?」他雙手合十放到鼻尖上,閉目沉思片刻,睜開眼說:「我還知道你兩個小時後會從後門溜出去。」他怎麼知道的?我還沒跟任何人說過呢。這下我真是吃驚了。他把臉湊到我跟前,得意地說:「放心去吧,我會替你保密的。」然後,他竟然將輪椅歪側著在地上旋了一個漂亮的弧圈,哈哈笑著,滾著輪椅走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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