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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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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刀之陰面 ▼第一章 §1 我本名姓馮,是上海灘上的航運大亨(以前叫漕幫主)馮八金的女兒。父親原來的名字土得掉渣,叫八斤,當了老闆後才改為八金。父親是鐵匠出身,體格強壯,又從小習過武,練了一身本事。作為上海灘上的一代漕幫主,我家曾經家大業大,而這一切都是靠父親當初拚命打出來的。父親有三介兒子,他們的名字都是龍啊虎啊馬啊的,而給我取的卻是一個輕飄飄的名字:點點。父親給我取這麼個名字大概是希望我永遠生活在無憂無慮中,不要去闖江湖,不要有承擔,不要吃苦受難。如果不來日本鬼子,父親的願望我想一定是能實現的。 但是,鬼子來了…… 是1937年8月13日晚上,我們全家人聚在餐廳吃夜飯,突然聽見遠處傳來隆隆的爆破聲,像天幕被炸開,整個城市上空都在抖。廚娘剛端菜上來,受爆炸聲驚嚇,手裡盤子打了斜,菜湯溢出來,灑在桌上,連連向大家道歉。但接連而來的爆炸聲掩蓋了她的道歉聲,我們都沒聽見,沒跟她搭腔。廚娘覺得很無趣,無話找話地說:「這是什麼聲音啊?是不是打雷啊?」我們都知道,這不是雷聲,這是炮彈的轟炸聲。我們都不吭聲,只有父親,接著廚娘的話說:「打雷倒好了,就怕上海的天要變了。」母親因此責怪他說:「讓你走你不走,天真要塌了,我看你怎麼辦,這麼大一家子人。」父親說:「哼,婦人之見,仗還沒打你怎麼知道我們一定就要輸。」母親說:「鄰居都走了。」父親響了聲說:「你別拿人家來說事,我還沒有老糊塗,不會埋汰你們的。」 母親沒敢再說話。 在家裡,父親是擁有絕對權威的,只有小弟才敢頂撞他。我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大哥叫一龍,二哥叫二虎,小弟叫小駒——我們都叫他小馬駒。小馬駒三歲時上街玩,被一個混蛋裹進大衣綁走,要父親拿兩根金條去換人。那時父親還沒有後來的發達,兩根金條比他的命還值錢,他沒有去要人,結果讓人家發了狠,把小馬駒的兩隻腳板剁了,丟在大街上。後來父親發達了,金條多得要砌進牆壁裡,可小馬駒永遠只能像一條蟲一樣在地上爬。父親覺得欠了他,所以對他寵愛有加。小馬駒用兩隻殘廢的腳換來了在父親面前的任性,家裡只有他可以不視父親的臉色行事。其次,該是我了,因為我是獨養女。外人都說我是父親的掌上明珠,父親待我比誰都好。可我知道,父親給我的特權只是可以在兩位哥哥面前耍耍小姐脾氣,要在他面前撒野還得趁他高興。 就是說,我還是要看父親的臉色行事的。 比如這天晚上,我其實很想站在母親一邊告訴父親,這場戰爭我們必定要輸的。這不是說我不愛這個國家,我要詛咒她輸,而是我要比父親更瞭解這個國家和她的敵人——日本佬。父親那時在上海灘上是無所不能的,包括那些在上海灘上混的日本佬——有些還是蠻有頭面的,都對他恭敬有餘,稱兄喊大,常來找他辦事,對他言聽計從。他在南京政府裡也有朋友,有的位高權重,消息靈通。也許是受了這些人的影響吧,父親一直對這場戰爭的輸贏抱有幻想。正因此,在很多有錢有勢的人相繼離開上海,出去躲了,父親卻選擇留下來。他多次對我們說:「天塌不下來,天塌下來也砸不到我八金頭上。」 那是父親最風光的時候,白道黑道,地上水上,都有他的勢力,洋人國人都把他當個大佬,他有理由自負,更有理由留下來——他拚搏了一輩子,在上海灘上九死一生,才積攢下如此規模的家業,他不想因為我們戰敗而毀掉這來之不易的一切。但是戰爭很快擊碎了父親的幻想,鬼子從海上飛來的飛機每天盤旋在我們頭頂,丟下成堆的炸彈,讓國軍寸步難行,並且每天都有上萬人死去,小小的日租界,靠著一萬多日軍的堅守,守得巋然不動,堅如磐石。與此同時,鬼子從海上來的援軍日日增多,氣焰日益囂張,飛機越發的多,大炮越發的響。到了九月份,鬼子援軍開始一次次撕開國軍防線,大兵隨時都可能壓上岸,對國軍實行四面夾擊。 儘管南京從四川、廣西、湖南等地調來大批部隊進行頑強抵抗,把撕開的防線一次次用人牆、用慘痛的代價補上、補上、補上……但是這倒霉的一天,終於還是來了!我記得很清楚,報紙上到處寫著:是1937年11月5日淩晨,趁我們守部調防之際,日本陸軍第十軍司令柳川平助中將指揮所轄十一萬人,在海軍第四艦隊的運送下,分乘一百五十五艘運輸船,編成三支登陸隊,在漕涇、金山嘴、金山衛、金絲娘橋、全公亭東西長約十五里的沿海登陸。天亮後,上海的天空裡四處飄飛著鬼子成功登陸的傳單,我的窗臺上也丟落一張。我拿著傳單下樓去找父親,最後在大門口的廊房裡找到他,看見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朝街上張望。 已是初冬,梧桐開始落葉,菊花蔫了,街上一派秋深氣敗的凋敝景象。偶爾,有人肩扛手拎著包包裹裹,慌亂走過,一派逃難的樣子。我把傳單交給父親看,他不看,當即揉了,緊緊捏在手心裡。顯然,他已經看過這東西。父親是個明白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國軍頂不住了!很長時間,父親不理我,一臉肅殺地看著落葉在地上翻飛。父親雖然已經六十多歲,身板看上去還是硬得很,但硬朗裡卻透著孤獨,是一種又冷又硬的味道,尤其是目光,很少正眼視人,看什麼總是迅疾地一瞟一睃,冷氣十足,傲氣逼人。他看我穿得單薄,對我說:「天冷,回去,別受涼了。」 我回去加了衣服,從樓上下來,看見父親也回來了,一個人在天井裡佇立著。我想上去跟他搭話,只見管家氣喘吁吁地從外面跑回來向父親報告說:「完了,老爺,城裡的日本佬開始反擊,昨天夜裡已經渡過蘇州河,國軍開始撤退了。」父親微微一怔,不作任何表示。管家搖著頭唉聲歎氣地說:「啊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要真是過了蘇州河,那可是說打過來就要打過來的。」父親冷冷地斜了他一眼說:「是嗎?」管家說:「那當然,鬼子腳上都是長著四個軲轆的,從那邊過來,沒遮沒擋的,能不快嘛。就算從金山衛過來嘛,也要不了兩天的。啊喲,真不曉得老蔣養的這些爛丘八是吃什麼飯的,一百多萬人呢,怎麼連那麼一小撮小鬼子都擋不住。」父親面如凝霜地盯一眼管家,「你少說一句不會吃虧的。」說罷,轉身走了。沒走兩步,又回過身來給管家丟下一句話:「大少爺和阿牛回來,叫他們馬上來見我。」父親的聲音有些沙啞,那沙啞裡有新添的滄桑感,卻還是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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