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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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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我離開靜子後心裡有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如果說之前我對完成我的使命毫無信心的話,那麼之後我是有了一些信心的,因為我發覺靜子對騰村不懷好感。這一點對我很重要,至少在心理上,我在靜子面前不再像以前那麼畏手畏腳,不敢過於深入地探問情況。我也許是個過分謹慎的人,工作經常因為謹慎陷入僵局,這天分手前,我大膽又隱蔽地邁出了一大步,以「據說」的方式向靜子表示:她手下的孩子不是日本人,而是中國人。靜子斷然不信——不信才好,如果她知道這情況,就說明她是同謀,以前我們對她的判斷是錯的。讓我更稱心的是,她沒有追問我這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而是拿出種種證據否認我,說服我。顯然,她沒有懷疑我。那麼我想,既然這只是「是非」之爭,下一步我的任務就是去收集一些說服她的證據。有一點是很明確的,之前我已同林嬰嬰達成共識,就是:讓靜子確信那些孩子的身份真相,這是第一步,必須的,只有在此基礎上我們才有可能向她揭發騰村在搞的陰謀詭計——這應該是第二步,第三步當然是得到她的幫助。 但是隨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使我的工作計劃被迫停止下來。首先,我們接連遇到了幾件麻煩事,第一件事就發生在這個星期天,我和靜子分手後,在回家的路上,看見滿大街張貼著捉拿老A的通緝令: 高寬,原名張衛國,1907年出生,浙江江山人。身高五尺七,體形偏瘦。當過演員,曾主演過《四萬萬》《白蛇傳》等多部電影和話劇。1933年加入共匪,長期在華東從事地下叛亂工作。1938年到重慶,在周恩來身邊工作。1939年被派回上海,出任共匪上海市委組織部長。1940年6月調任中共南京地下組織前委書記,人稱老A。 通緝令上有三張圖片,兩張是過去電影海報上複拍下來的五寸照片,年輕、英俊,一定能喚醒很多人的記憶,因為那曾是兩部紅極一時的電影。但海報上的樣子畢竟是「明星照」,化妝味很濃,和本人平常的相貌也許並不相稱。所以,最大的一張圖片是畫師畫的,為的是要反映出老A舞臺下的相貌。這張圖片很大,有一尺見方。在像上,老A戴一副肉色深度近視鏡,天庭飽滿,大包頭,中分,臉型上方下圓,腮肉豐滿,鼻子向前凸出,兩側有個明顯的肉八字。 總的說,也許是由於回憶者或者作畫者的感情用事,把老A視為「狗特務」,過分地強調了頭髮的長又亂和腮幫上的兩道橫肉,因而顯得有點怪模怪樣:既有一個秘密組織頭目的毒辣、剛毅的氣質,又有山裡土匪的那種蠻野勁。我記得,王天木特使第二次到南京時曾向我們說起過老A這個人,說他因為當過演員,擅長裝扮,經常改變相貌。這無疑也給回憶和畫師增加了難度。但不管怎樣,楊豐懋和畫像上的人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最差勁的畫匠和最高明的化裝術都不可能將同一人演繹成如此不同。這頭像對我的意義就是這樣,它讓我明白了楊豐懋和老A不是同一人。 通緝令的出現,使我不敢直接回家,怕出了什麼事。我緊急約見林嬰嬰。我們去了單位,是在她辦公室裡見的面,她承認,楊豐懋確實不是真正的老A,但我們組織內部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個情況。那麼敵人怎麼會知道呢?後來我們才明白,是王天木幹的好事!他最近一直在南京,並且和周佛海勾搭上了。由於皖南事變在國內外造成極大輿論,給重慶政府極大壓力,蔣介石一時不便再出手打擊共產黨。可「心腹大患」不除又不甘,重慶便很不要臉地玩了一招「借刀殺人」,暗中勾結汪偽政府,把他們掌握的有關共產黨在華東各地的資料拱手送給了汪偽政府,讓偽政府出面打擊。這不失為一個高招,我們組織的安全面臨著嚴峻考驗。 我們保安局直接介入到通緝老A及其隨從的「反特行動」中,老A的通緝令,經過反特處馬處長的手被無限複製,四處傳播,到處張貼。不過我認為它在追捕過程中並不能發揮什麼作用,因為——照王天木的話說,老A擅長喬裝,那麼他一定將因此把自己化裝得更不像畫像上的人。我以為,那頭像除了眼鏡和額頭外,其他都有些夾生,那一定是回憶者回憶不確切或者畫師表達不到家造成的。既然這樣,我想只要把眼鏡摘了或者換了(這樣改變額頭模樣),就行了,而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對此,林嬰嬰不像我這麼樂觀,她指出,雖然眼鏡確實可以改換,額頭也可以通過眼鏡和髮型的變化而得到一定改觀,「但鼻子兩側的『肉八字』是不易改變的。」她這麼說,使我以為她一定見過老A。但她又否認了,說只是見過他的照片。 我問:「照片和那頭像像嗎?」 她說:「蠻像的。」 可能確實相像,要不組織上不會做出讓老A暫時離開南京的決定。作出決定是一回事,怎麼離開又是一回事,因為當時的情況很糟,老A的頭像鋪天蓋地,大街上隨便撿起一張廢紙都可能是老A的頭像。再說南京這個城市是個古城,四周城牆環繞,城門就是出口,將城門把守起來,你只有變成一隻鳥飛出去了。為了讓老A離開南京,我們專門開過一次會,做過很多努力,但依然找不到一個絕對保險之計。最後想來想去,還是利用楊豐懋的地位和關係,花錢買通了把守光華門的一個小頭目,將老A裝在一隻木箱裡,陪他出國去了。 這是十多天后的事,老A總算躲過了劫難。 不料,我們懸起的心剛輕鬆下來,林嬰嬰又出事了。 §4 那天是星期天,我記得很清楚,上午我在家閱讀了幾張解放區的報紙和一本小開本的油印刊物(都是林嬰嬰給我的),使我深受鼓舞。中午時候,天氣很好,陳姨建議我帶達達和山山去小紅山公園看馬戲團演出,我以有事搪塞推辭了。其實我沒事,我只是想清靜,想一個人呆在家裡,讓寶貴的孤獨包圍我,讓那些平時沉睡的東西蘇醒過來。幹我們這行靜心斂氣是最重要的,最近事多,我心裡經常亂亂的。也許是我多疑,我覺得革老最近對我愛理不理的,包括革靈,對我也不像以前那麼熱情了,我真擔心他們對我和林嬰嬰的身份已經有所覺察。 後來,我坐在陽臺上,目送陳姨帶著兩個孩子遠去,臘月的陽光溫暖又快活地在孩子身上跳躍著,陳姨一隻手牽著達達,一隻手牽著山山,很抒情的背影,很像一個幸福的家庭。這時我突然想,這場戰爭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我在莫名其妙的不安中默默地回到房間,荒唐地翻出了剛才已經看過的幾張解放區報紙,重新又看了起來,仿佛這種閱讀能夠給我勇氣,使我安寧。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因為幾張報紙都親切地告訴我:美國已經對日宣戰,我們已經贏得了一個最有戰鬥力的幫手! 大約是一點多鐘的時候,林嬰嬰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以前她來總是坐車的,汽車的引擎聲會提前通報我她的到來,這一次一點汽車聲音都沒有,她像幽靈一樣的到來,說明一定有什麼緊急事要告訴我。我去窗前朝外面張望一番,看見一輛人力車正好在弄堂裡往外跑去。我問她:「你坐人力車來的?」她說:「我司機回鄉下去了。」說著倒在沙發上,微睜著眼,滿臉疲憊,像一個病人。我想會不會是有什麼壞事把她嚇成這樣的,所以心裡更加焦急,問她出了什麼事。她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很心亂的樣子。我又問:「你臉色不好,很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這才抬起頭,看我一會,突然告訴我——很堅決地: 「我懷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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