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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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惠:我已經找小野看了興亞院前年下發的五號文件,我很奇怪,那文件居然要求帝國軍人每到一地,要給當地中國的小孩分發糖果。 騰村:很荒唐是不? 千惠:嗯。 騰村:那就請你多給我一些看書的時間吧,我要在書本裡尋找答案。 千惠:好的,但願它(應該是指書)今晚能給您帶來靈感。 很多事我們是後來才弄清楚的,騰村三年前便躲在沖繩島著手從患有霍亂的老鼠糞便中提取一種生物病毒,試圖研製一種毒藥:密藥。來中國之前,該毒藥已經研製成功。這是一種劇毒,沒有異味,甚至略含香氣,一千個人吃的稀飯裡只要注入半個拇指大的一小瓶藥水,稀飯會更可口,但食者在半小時內將必死無疑。他不滿足於此,用他自己的話說:這是一種殺人見血的殺人,愚蠢至極。到中國後,他用密藥在白鼠身上做試驗,開始研製一種新的生物病毒毒藥:密藥黑號。這種毒藥的病毒只要進入人體就會迅速繁殖,致人於死地,但要到三十六小時後才會表現出來,症狀是上吐下瀉,無藥可止,這樣殺人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從竊聽記錄看,就在幾天前,這種毒藥已經研製成功,並在一個孩子身上得到驗證。1943年9月,鬼子正是用這種病毒,謀殺了他們的已經不大聽話的走狗、大漢奸李士群。 竊聽記錄雖然不全面,但有一點昭然若揭,就是:騰村的研究沒有結束,他在繼續研製一種隱蔽性更好、殺傷力更大的毒藥。這也是他來中國的真正目的,他要用剩下的四十九個孩子做試驗品,研製一種讓中國人「生不如死」的毒藥,即密藥黃號。從後來我們瞭解的情況看,這種藥將以糖果、糕點、奶制品等兒童食品樣式面世,孩子在成長過程免不了要吃的,愛吃的,而吃了就會上癮,吃多了就會智力下降、精神麻木。 正如林嬰嬰說的,騰村不是想做屠殺中國人的劊子手,他要把每一個中國人都變成一頭豬!蠢豬! §3 第二天中午,我請靜子出來到一家日本料理店吃午飯。這也是我第一次以地下共產黨員的身份約見靜子,這身份註定我會一反以往的消極態度,變得「積極主動」地打探幼兒園裡的秘密。從靜子反映的情況看,我更加肯定她是「局外人」,對騰村正在幹的見不得人的勾當並不知情,對我別有用心的探詢也沒有過多的防備心理。她幾乎是「自動」告訴我:園裡有個女孩得病死了,讓她很傷心。我問她孩子得的是什麼病,她說:「好像是霍亂。」 我說:「你裡面不是有醫院嗎?醫生怎麼說的?」 她說:「他們就說是霍亂。」 接下來,她第一次明確告訴我,醫院裡有什麼人:有四個女護士,一個男院長。我問:「院長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行動不便的殘疾人嗎?」她說:「不是。」那麼會不會是我前次遠遠見過的那個偷窺我們的年輕小夥子呢?我這麼想著,並巧妙地發問,她又說:「不是的。」她告訴我,院長叫解之三郎,我上次見過的那個人叫小野,是騰村的警衛,等等。 正是從這次談話中,我徹底弄清楚對面樓裡有幾個人,他們的名字、職業、關係。交談中,我突發靈感,問她:「你想不想討好一下你的上司?」她說:「我的上司?誰?」我說:「你剛才說的騰村先生啊,我想他一定是你的上級。」她默認了,問我:「你打算讓我怎麼討好他?」我說:「我認識一個郎中,是專門治各種疑難雜症的,他曾讓好幾個癱瘓在床的人都站了起來。」「真的?」她很驚喜。我想,有門了,她一定會努力促成這件事。果然,她答應我回去問問,明天給我答覆。 林嬰嬰聽說這事後,也覺得我想了個好辦法,有可能讓我們破掉「鐵桶陣」,入虎穴去瞧瞧。我們甚至找到了一個老郎中,讓老X(林嬰嬰司機)去向他現學了兩招,準備讓他到時扮成郎中進去與騰村進行「歷史性會面」。但是,第二天靜子通知我,騰村不領情,讓我別張羅此事。她是打電話告訴我的,當時沒有多說。事後我才知道,為此靜子第一次去對面樓上拜見了騰村,騰村給她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當著我的面罵他道:「什麼大教授,我看是個老流氓。」 話裡有話! 在我追問下,靜子才羞澀地告訴我,騰村對她「動手動腳」的。我嘲笑道:「看來他需要的是女人,而不是醫生。」靜子不語,我又說:「換句話說,他是想讓人陪他上床,而不是讓人幫他從床上站起來。」我有意這麼逗她開心,希望她給我多提供一些他們見面的細節。斷斷續續的,靜子大致把他們見面的情況都跟我說了,其中有一點讓我很意外,就是:騰村的腳病既非天生殘疾,也不是後來得了什麼病,或出了什麼事故,而是他自己一手弄斷的。 原來,他年輕時是個採花高手,那時候日本剛流行跳交誼舞,他從十五歲起便經常出入各種交際舞會,他舞跳得很好,加上出身名門望族,姑娘們都迷他,每次舞會結束總有姑娘跟他走。靜子說:「也不知他是吹牛還是真的,反正他說他在二十三歲之前,已經跟上百個女人纏綿過。有一天他恨透了自己,再也不想過這種聲色犬馬的生活,他立志要做學問,要當一個研究生命科學的大科學家,便自己動手,用平時修剪鬍鬚的剪刀剪斷了自己的腳筋,強行把自己關在家裡,足不出門。」 我說:「好一個懸樑刺股的有志青年!」 說真的,當時我並不信,靜子也不信,但後來種種事實證明,這是真的。他真是個瘋子!也許天才和瘋子本來就是一種人,他就是這樣一種人:游走在天才和瘋子之間,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就看你是站在哪一面,怎麼看他。 這天是星期天,我和靜子吃完飯後,照例去找了家客棧開了房間……從那一回開始,我們總是這樣度過這一天:從飯店開始,到客棧結束。這是我生命中最不堪回首的日子,但有什麼辦法?自從被林嬰嬰「發展」後,破掉幼兒園「鐵桶陣」成了我的使命,我必須把靜子哄好、養到家。我把肉體交給了撒旦,為的是殉道、就義:往小的說,是為了讓那些孩子(還有四十九個)的生命得到拯救,往大的說是為了拯救我們中華民族。騰村這個瘋子,像另一個瘋子——希特勒——想把猶太人滅掉一樣,想讓我們炎黃子孫永世做他們大和人的走狗,為了粉碎他的癡心妄想,我願意,我們都願意,讓我們的肉體去做包括死在內的任何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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