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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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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又不是讓你在大會上說,這兒除了這些沉默的小草和石頭,只有我聽得見。」 她說:「就是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說。行了,不說了,你自己去想吧,其實這很容易想到的,你想,什麼樣的女人是這樣的?你需要時就見她,不要了就恨不得躲著她。」 我想了想,知道她在說什麼,罵她:「你這張嘴巴,像——專幹咬人的活!」 她說:「你才咬人!你不就想說我是狗嘴嘛,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說:「你滿嘴都是象牙,比象牙還值錢,可以救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她說:「可我連自己的親人都救不了。」說著她哭了。哭得很傷心,一邊哭一邊告訴我她不堪回首的經歷。她的經歷真的比我還要慘,上海淪陷後,一夜間她家被鬼子殺掉了十一個親人,包括父親、母親、兄弟、嫂子、繈褓裡的嬰兒。正是這次慘痛的遭遇,讓她下定決心要參加革命。後來偶然認識上海軍統站的人,便介紹她入了軍統。 我問:「他是誰?」 她說:「此人後來去76號當了走狗。」 我說:「是不是王天木的前任,前軍統上海站站長陳錄?」 她說:「是的。」 我說:「難道傳說中的那個刺殺大叛徒陳錄的孤膽女英雄就是你?」 她笑道:「正是鄙人。也正是憑這個,一號才把我調到他身邊。這都是老皇曆了,要名副其實,還要再立新功。」 在我們往回走的時候,她又突然提起靜子,還拿出一隻翠綠翠綠的手鐲,讓我轉給靜子。她說:「既然是談情說愛,你也該給她買點禮物。這鐲子不錯的,我想她會喜歡。」我說不用,「我給她買禮物,豈不是窮人接濟富人,窮擺闊。」她說:「那你就以我的名義送她,告訴她我喜歡她。噯,哪天你帶我去她單位見見她吧。」我說:「要見她也不用去她單位,我喊她出來就是了。」她卻執意要去,「登門去拜訪更顯得誠懇嘛。」我只好說實話:「那會讓你難堪的,進不去的,她那個鬼地方可比熹園右院都還要難進。」她說:「怎麼會呢?不就是個幼兒園嘛。」我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我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怎麼的,這天她似乎怎麼也放不下靜子和她的幼兒園,乘車回來的路上,她又提起來,並一定要我帶她去看看。我說:「那要繞很大一個圈子呢。」她說:「又不要你走,有車的嘛。」我說:「那有什麼好看的,肯定進不去的。」 去了以後,我無意中發現他們好像去過那兒,雖然她和司機在問我路,但有兩個路口我們在說其他事,他們忘了問我,可司機照樣沒走錯。當我發現這個異常後,快到幼兒園的時候,我有意不說,可司機卻自動減慢了車速,林嬰嬰的目光也是老遠就很在意地在瞅著幼兒園。這使我更加懷疑可能他們來過這兒。 這也是我第一次對林嬰嬰產生了一絲夾雜著複雜心理的情緒。以後,這種心理被不斷放大,最終在我的誘導下,她不得不對我承認了她的秘密身份。 §3 天皇幼兒園設在孤零零的明代屯兵要塞內,門口無招無牌,大門常日緊閉。它與日本高級軍官居住的熹園右院相距不遠,直線距離至多兩三百米,但中間有一條護城河,河的北岸是熹園右院的後圍牆,南岸有不少臨時搭建的棚戶,住著戰爭難民。 作為一座幼兒園,它太不像了,建築不像,管理也不像。南京城裡的人,可能誰也想不到,這裡是幼兒園,它森嚴的樣子使人想到監獄,沒有通行證,誰也進不去,包括我。我從沒有進過幼兒園大門,只在門口張望過,看到大門內有一面影壁,上面用日語寫著「天皇幼兒園」幾個大字。院子看進去很空曠的樣子,當中是一塊有五六畝大的四方形空地,鋪著明代大方磚,四邊有一些古式建築,連著高大、厚實的圍牆。大門口,有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樹,有一半樹枝已經枯敗,向天空伸著絕望的枝椏。這天,我們車子開過去時,我老遠注意到,老槐樹在落日的餘暉下拖著長長的陰影。 當我們車子從大門口緩緩經過時,我聽到一間屋子裡傳過來一群孩子咿咿呀呀的朗讀聲。林嬰嬰認真聽了,問我:「你知道他們在朗讀什麼嗎?」我聽著覺得像日語,「是日語吧。」我說。她點點頭,跟著孩子的朗讀對我翻譯道:「他們在讀——我們的故鄉在遠方,我們的父母在天堂,中國是我們的土地,南京是東京的兄弟……」 據我所知,幼兒園裡有五十個孩子,都是孤兒,父母親都在侵略中國的戰爭中喪了命。其中有靜子的孩子,她丈夫也在戰爭中死了,留下一個男孩,今年六歲。他是園中惟一還有親人的孩子。每次來這裡我總要想,這場戰爭給我們留下的孤兒更多更多,可同樣是孤兒,我們的孩子無家可歸,淪落街頭,生死天定,他們卻像寶貝一樣被珍藏在這裡,衣食無憂,接受著最良好的教育和關愛。我相信,如果讓他們出現在街頭,一定會引來無數仇恨的目光。這座城市的每一棵小草都對他們充滿仇恨。也許正因此,這裡才變得像監獄一樣的森嚴。 林嬰嬰聽我這麼說了後,對我堅定又沉重地搖搖頭,問我:「你見過那裡面的孩子嗎?」當然見過。她問我:「你覺得他們像日本人嗎?」我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她說:「就這意思,你看他們像不像日本國的孩子?」我說:「這……怎麼看得出來,但肯定是嘛。」她哼一聲,對我不屑地說:「為什麼?就因為他們說日語?」我說:「你想告訴我什麼,直說吧。」她說:「我聽說那裡面的孩子都是我們中國人,是南京大屠殺中遇難同胞的遺孤。」我情不自禁提高了聲音:「開玩笑!你沒見過那些孩子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養尊處優,一個個跟小皇帝一樣的。」她說:「這就是不正常,憑什麼要對他們這麼好?」我說:「因為他們的父母親都是他媽的『靖國烈士』。」她說:「這是他們說的,其實真實情況根本不是這樣的,那些孩子都是我們的,鬼子在拿我們的孩子做一種試驗。」什麼試驗呢?她從車上找出一本雜誌,對我說:「你聽著,我給你念一篇文章。」 我說:「給我看就是了。」 她說:「這是日語,你懂嗎?」 我說:「我一輩子也不會學這種強盜用的語言,我以會日語為恥。」 她說:「我喜歡你這種雄性大發的樣子,可惜太少了。」 我說:「整天過著一種藏頭掖尾的日子,人都霉了。我真想去前線,生死一瞬間,生不怕死,死而無憾。」 她說:「我們也在前線,我們在前線的前線,在刀尖上。你聽著,」她翻開雜誌給我講起來,「這是一個日本著名科學家在接受《朝日新聞》訪談時說的話,他說——以下是他的原話——當今世上猶太人和支那人是人類的災難,這兩種人素以精明、偽善和奸詐著稱,人類在他們的影響下信義不存,公正無求,道德淪喪。世界要和平,要恢復正義,要安定團結,必須要滅掉他們。在西方,希特勒已開始大舉滅絕猶太人的行動,在東方,本國政府也已進兵支那。但我認為,這些兵刃相見的行為過於血腥,缺乏智慧,所以容易遭到非議和反抗而引來重重阻力。狗急要跳牆,明目張膽屠殺必將引發全民戰爭,世界大戰。不戰而降之,溫柔而屈之,笑中藏刀,蜜中灌藥,讓他們在感動中、在幸福中、在無恐無懼中消失,才是高明之舉,長遠之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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