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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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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機關,到了領導那裡,到了上報的材料上面,就變得越來越複雜了。第一次審閱上報材料,你父親看關鍵之處沒我的名字,當即作了修改,把自己名字圈掉,加上我的名字。輪到我看,我又劃了你父親畫的圈,把自己的名字塗掉。組織為此找我和你父親談話,並根據我們互相謙讓的情況,重新寫了材料讓我們審。這一次材料上受表彰的有我和你父親兩個名字,你父親排名在先。你父親審後,把我倆名字的前後順序作了調整,把他的名字掛在我之後。我看了,還是毫不猶豫地叉掉了自己名字。也許上面的同志正是從我這個堅決的舉動中,堅信你父親所以這麼抬舉我,是出於友情和對徒弟的關愛。換句話說,雖然我和你父親同樣在為對方請功,但上面的同志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的「請」是真的,你父親是假的,是在設法施恩於我。在組織上看來,崇高而光輝的榮譽豈能徇私?徇了私,豈不要叫人懷疑「上面的同志」在玩忽職守?所以,材料雖經幾番改動,最後又回到原樣:關鍵之處沒有我的名字。 說真的,事情最後這麼收場,我絕無不平不滿之念,更無冤屈之言。我覺得事情本該如此,心裡由衷地替你父親高興。然而,你父親卻由此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負擔,總覺得是竊取了我的功勞,對我不住。開始,他還努力想改變局面,連找幾位領導說,要求重新頒發獎令,與我分享榮譽。這又談何容易?說句不好聽的話,即使上面同志認定獎令有錯,至此也只能將錯就錯,何況他們從不認為有錯。我不出怨言,就是獎令無錯的最好證明。這種思路無疑是正確的。正確的事情就該執行,就該宣傳,就該發揚光大。就這樣,各種榮譽像潮水一樣,一浪蓋過一浪,朝你父親撲去,英雄的名聲像狂風一樣在上下席捲,並且遠播到每一個可以播到的角落。 殊不知,越是這樣,你父親心裡越是惶惶不安。可以這樣說,開始他的不安更多是出於對我的同情,所以他極力想為我鳴不平,但後來的不安似乎已有質的變化,變得沉重,變得有難言之隱,好像他有什麼不光彩的把柄捏在我手上,唯恐我心裡不平衡,把事情原委捅出去。不用說,我真要向他發難,他和「上面同志」豈不均要貽笑天下?事情到後來確實弄巧成拙,弄得你父親兩頭做不成人,對我總覺得虧欠了我,對上面他總擔心哪天事發,弄得大家狼狽不堪。儘管我做了很多努力,包括把記錄他托夢給我的筆記本當他面燒掉(這無疑是我要向他發難的最有力武器),但我的努力似乎難能徹底治癒他不安的心病。 當然,從理論上講,燒掉原件並不排除還有複印件的秘密存在,而我一口口的保證又能保證什麼呢?這不是說你父親有多麼不信任我,而是你父親認定這事情欺人太甚。既是欺人太甚,我的感情就可能發生裂變,甚至跟他反目成仇,來個魚死網破什麼的。所以,後來他一邊用各種方式對我進行各種可能有的補償,一邊又念念不忘地寬慰我,提醒我,甚至懇求我咽下「那件事」,讓它永遠爛在我肚子裡,包括在臨死前還在這樣忠告我。 還有什麼好說的?是我們樸實的良心在起壞作用。在我們各自良心的作用下,一切都開始變得複雜,亂了套。我真後悔起初沒把他的夢話錄下音,再退一步說,如果早知這樣,當初在榮譽面前我又何必推來讓去?但我說過,事情是此一時彼一時的,當時我那樣做完全是出於對事實的尊重,也是出於對你父親的敬和愛。我又何嘗不要榮譽?只因為我太敬愛他,覺得搶他榮譽我於心不忍,誰想得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那樣,那同樣令我於心不忍! 然而,這一切,所有的一切,我要說,不是我和你父親自己製造的,而是上面的那些被世俗弄壞了心機的人造成的。有時候,我覺得對你父親來說密碼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密碼之外的東西,就如走出紅牆他無法正常又健康地生活一樣,讓他走出破譯室去破譯外面的世界,破譯外面人思的、想的、做的,那對他才是折磨,是困難,是不安,而至於真正的密碼,我看沒有哪一部會叫他犯難而不安。你知道,你父親後來又返回紅牆了,其實是又去破譯密碼了。這次他破的是一部叫「沙漠2號」的密碼,又稱炎密,是火密的備用密碼。 炎密作為火密的備用密碼,在火密已經被使用快二十年後,基本上可以說是被徹底廢棄了,哪怕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破譯火密也不會啟用。這是因為,當時對方已經即將研製出「陽光111」密碼,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即使知道我們已破譯火密,決定更換新密碼,也不會換用炎密。因為炎密和火密是同代密碼,既然老大已被破譯,又怎能指望老二倖免於難?就是說,當時對方啟用炎密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所以破譯它的價值也幾乎等於零。 可又為什麼還叫你父親去破?用王局長的話說:就是想給他找個事做。當時你父親的情況你知道的,如果長此下去,病情必將愈演愈烈,結果必將不可收拾。老王局長告訴我,他正是擔心你父親出現這種病發不愈的情況,所以才出此下策,安排他去破譯炎密,目的是想讓他沉浸在密碼中而不被病魔擊垮。換句話說,組織上是想用密碼把他養著,把他病發的可能掐掉,讓他無恙地安度晚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想得到破譯炎密的巨大喜悅居然引發了他的心臟病,奪走了他的生命。從重新走進紅牆,到破譯炎密,你父親僅用一百多天時間,這一方面當然得益於破譯火密已有的經驗,另一方面也足以說明你父親確實是個破譯高手。 啊,為密碼而生,為密碼而死,這對你父親來說也許是最貼切不過的,貼切得近乎完美。美中不足的是,他至死也未能破譯自己的密碼:「那件事」的密碼。這密碼的密底其實就是我說的,可他總是不相信。所以,此時此刻,我多麼希望你父親的在天之靈能看到我給你寫的這封信,那樣他也許就會相信我說的,那樣,他的在天之靈也許就不會再被無中生有的愧疚糾纏。但無論如何,你不能讓思思看到這封信,因為那樣的話,她就會發現你父親的「又一個悲哀」,從而給她造成更多的悲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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