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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至此,黃依依為什麼要這麼著急地同張國慶結婚,不言自明。但無人想得到,在這個表面明白的原因之下,其實還藏著一個巨大的、神秘莫測的謎。原來,黃依依雖然結過兩次婚,而與她有過雲雨之事的男人肯定更是多。這麼多男人,這麼長時間,黃依依卻從未有過喜——或者有過憂。這是她第一次懷孕!連黃依依自己都感到神秘,這麼多男人,唯獨張國慶才為她「開天闢地」,好像她的生育機制裡上著一把神秘的鎖,只有張國慶才能打開。

  這確實叫人覺得神秘,神秘得似乎只有用緣分來理解,來接受。既然這是緣分,是天地之約,是獨一無二,是別無選擇,還有什麼好猶豫?所以,她才這麼堅決、霸道地要同張國慶結婚——張國慶仿佛天定是她的!

  找到了天定之郎,現在又有了身孕,好上加好,我們都為黃依依感到高興。一天張國慶來跟我要車,說黃依依身體不舒服,要去醫院。醫院在培訓中心旁邊,距家屬區有好幾裡路遠,以前黃依依跟老王好時經常一個人徒步來回,如今不但沒了這份心情,似乎也沒了這身體,需要車子代步。

  從醫院回來,黃依依逕自來到我辦公室,見面就莫名其妙地甩給我一句:「這下你高興了。」

  我問:「高興什麼?」

  她說:「我又可以給你賣命了。」

  原來,去醫院看病,確診是一般的感冒,醫生明知什麼藥可以快速治她的病,卻顆粒不給,理由是這藥對孩子不好。黃依依掐指一算,自有身孕後,她至少兩次並多日服用過此藥。醫生把藥拿來,把說明書上的「孕婦忌服」幾個字指給她看,並加以口頭說明,說得她心驚肉跳,後悔莫及。

  醫生總是危言聳聽,母親對孩子總是小心謹慎,不論是對已經出生的,還是尚未出生的。權衡再三,黃依依決定把孩子處理掉,以後再要。正是這個決定,可怕又不可避免地讓黃依依踏上了不歸路。幾天後,我在醫院看見黃依依硬冷的身體,突然雙膝一軟,差點跪倒在她遺體前。當時,我心裡直想罵那個危言聳聽的醫生。因為,是她首先敲響了黃依依死亡的喪鐘!

  §29

  不是死在手術中,是死在手術後。

  也不是死在病房裡,而是死在廁所裡。

  我後來去看過那廁所,有兩個用木板隔開的廁位,門是彈簧門,裡外都可以推拉。有個廁位已經停用,門上貼著「下水道堵塞,禁止使用」的字條。這個廁位安的是坐便器,專為病人準備,另一個是一般的蹲便池。據說,兩個廁位門上的彈簧其實早已不頂事,門能開不能關,卻一直沒人管,直到一個多月前,因為上級要來檢查,才終於有人來管,換了新彈簧。現在的門,開關都沒問題,就是因為彈簧是新的,勁道很足,拉開門,人進去後,不用帶門,門自己會朝著你屁股直撲上來,啪地打你一下,有點嚇人兮兮的。

  說的不是701醫院,是縣人民醫院。701醫院沒有婦產科,有關婦科病或大小生產的事,都到縣醫院看治。為此,我們機關還跟這邊婦產科建立了聯誼關係,目的就是讓我們的婦女同志來這裡看病有個優待。黃依依那天去縣人民醫院處理孩子時,機關專門安排一位跟那邊有良好關係的同志陪同,優待自是不必說,去了就有人接待,手術室是最雅靜的,醫生是最有經驗的,手術也是很成功的。做完手術,還安排她到單人病房休息,還給她泡糖水喝。等等這些,都無可挑剔,也許是上帝為了在她走之前,有意給她留下一點人間的美好吧。

  休息一個鐘頭,鑽心的疼痛消散了,身上的力氣隨之回來。黃依依看時候不早,要張國慶收拾東西,準備走,自己則去了廁所。這一去竟再也沒有回來,等大家覺得蹊蹺去廁所看她時,她半躺半坐在廁所裡,已經昏迷不醒。開始以為只是一般性的昏迷,但脈搏卻越來越弱,可見不是一般的昏迷。事實上,這時她已經無可救藥。

  是顱內出血!

  她摔倒時,後腦勺剛好磕在牆角下水管的接口上,致使顱內出血。

  醫生說,這種傷勢,除非是在北京上海的大醫院裡,有醫生及時做開顱手術,才可能有救。但這裡沒有這樣的人力和設備,人們眼睜睜看著她臉色越來越蒼白,脈搏越來越微弱,身體越來越安靜又變冷……所有人都企圖想阻止這種狀態,臨時採取一些可以想到的措施,手忙腳亂,結果均以無濟於事告終。這是大醫院的病,這裡的人連確診的常識都沒有,更不要說搶救了。事實上,包括顱內出血的傷勢也是事後才確診的。說來也怪,把人都磕死了,但黃依依的後腦勺既沒有磕破,也沒有磕出什麼包塊,只是表皮有一點擦傷,有一點血絲而已,加上又埋在頭髮叢裡,很難發現得了。它使人想到,好像黃依依的頭皮是鐵打的,顱內卻是豆腐做的。

  一個為701破譯事業作出傑出貢獻的破譯天才就這樣離開了我們。

  黃依依的死讓我們感到無比的震驚,無比的悲痛,無比的惋惜。我曾想,如果她的死是由於某個人的錯誤造成,那麼不管怎樣,我一定會把這個人撕成碎片,還要用腳在碎屍上發狠地踩踏,踩得它粉碎,踏得它血肉模糊。但似乎沒有這樣一個人,事實上那天上午,所有與她見過面、打過交道的人,幾乎無一不有恩情於她,她們都把她當大首長一樣客氣地對待,殷勤地關照,小心翼翼地做手術,出事後又及時搶救,至於搶救技術上的遺憾,那是怪不得人的。如果一定要找一個怪罪的人,只有院方領導,可以怪罪他們沒有及時把坐便器修好。想一想,黃依依為什麼會昏迷在廁所裡?因為她以前就有昏厥的毛病,加上剛做手術,身體很虛弱,蹲著上廁所對她是考驗,站起來時一下天昏地暗,人就摔倒了。

  黃依依的死,無疑給我們的破譯事業帶來了難以想見的困難和壓力。自跟張國慶的關係公開後,人們當面都愛喊她叫「天使」,背後經常在「天使」前面加個定語——「有問題的」——「有問題的天使」。但說真的,在破譯密碼的事情上,她沒有一點問題,是真正的天使,是深悉密碼秘密的天使。在我看來,701歷史上的所有破譯員都捆綁在一起,都抵不過她一人。我是說能力,破譯密碼的能力和才情,至於貢獻,後來還是有超過她的。她畢竟就職的時間短,才兩年多,不到三年。不過,從某種角度講,她的貢獻也最大,因為由於她的出現,她神奇的表現,她留下的閃光的足印,讓701後來的破譯者都不敢妄自尊大,不敢怠慢,只有咬緊牙關去搏殺。她有如一束神秘的劇烈強光,閃一下後消失了,光芒卻永久留在了後人的腦海裡,言談中,記憶裡,生生不息,廣為流傳,成了一支參天的標杆,激勵著後人往更高更遠的黑暗深處發奮撲去。

  破譯密碼啊,就是在黑暗中掙扎啊,就是在死人身上聽心跳聲啊。

  人死不能復活。黃依依的死卻讓張國慶和他前妻的婚姻復活了。說到這裡,我心裡的仇恨也復活了。我不想多談這兩個人,尤其是張國慶老婆——這個潑婦!這個天殺的!我簡直想把她撕成碎片!

  告訴你吧,就是她,把黃依依害死的!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沒人想到黃依依的死會有兇手,我們都以為這是一起事故,所以沒開展任何調查。於是,這個天殺的潑婦輕鬆地逃脫了罪名,並幸福地過上了破鏡重圓的好日子。就這樣,過去一年又一年,到第三年秋天的時候,不知怎麼,家屬區裡突然冒出一種駭人聽聞的說法,說黃依依是被張國慶老婆害死的,有說是她利用職務之便偷偷地給黃依依打了一支毒針,有說是她躲在廁所裡用紗布把黃依依活活悶死的,也有說是用木棍打死的。總之,說法很多,行兇的方式五花八門,稀奇古怪,聽起來有點混亂和可笑。我聽了,基本上斷定是胡言亂語,因為黃依依和張國慶老婆的關係——情敵——大家都知道,這些說法不過是有人基於這種事實,想當然編造出來的。

  但是一天下午,張國慶在樓道裡碰到我,神色慌張的樣子,像見了鬼,一下讓我有些疑慮。後來,我讓辦公室主任把張國慶叫來,叫來幹什麼,我心裡其實也沒個准。哪想到,張國慶一進我辦公室,就嚇得哭哭啼啼起來,可憐兮兮地哭訴道:

  「安副院長,你把她抓起來吧,是她害死了黃依依……」

  後來,我們審問那狗日的——張國慶老婆——才知道,那天黃依依進廁所時,她正蹲在裡面,聽到有人進來,她還主動招呼了聲,外面的黃依依也客氣地回應了。兩人雖然見過面,也算認識,但聲音不熟悉,就這麼隨便招呼一下,不可能辨識對方。可以想像,如果黃依依當時聽出是她一定會拔腿就走。走掉了,就躲過了劫難。但這只是一種假設,事實是黃依依沒走,於是,兩人狹路相逢……聽那狗日的潑婦說,當她上完廁所出來,看見外面站的是黃依依,心裡頭直冒鬼火,嘴上就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黃依依沒有罵她,只是叫她嘴巴放乾淨點,隨後便往廁所裡鑽。但她沒有就此罷休,還是站在門口,用身體把門擋住,繼續說一些難聽的話。

  兩個人,客觀地說,黃依依是肇事者,對方是受害者,心裡窩著火,見面罵幾句可以理解。所以,黃依依很克制,不回嘴,甚至閉了眼,任憑她胡說八道。罵夠了,她準備走了。聽那狗日的自己說,她在決定走時看見黃依依雙眼緊閉的樣子,心裡很想甩她兩巴掌,但想了想還是不敢,怕激化事態。她本想就這樣走掉,但動身時彈簧門推她的力度讓她想到,可以借門自動彈回去的力量打她一下,以解心頭之恨。於是,她特意把門拉到底,讓彈簧回力處於最大,然後她突然鬆手,門跟著就勁頭十足地彈回去。當時黃依依閉著眼,哪知道躲閃,被門撞了個正著,身體一下失去重心,往後倒去,後腦勺正好碰在下水管凸出的接口上……

  那狗日的看黃依依被撞倒在地,感覺占了便宜,得意地走了,哪知道黃依依已經被她推落生死崖,生命正在飛速地往黑暗的盡頭滑去。同時,她自己也跌落懸崖,只是在墜落的過程中,像僥倖被一棵樹鉤住,得以苟活三個年頭。為此,她又付出死不瞑目的代價:張國慶受牽連坐了牢,未成年的孩子由此變得無爹無娘,無依無靠。

  人們都說,如果她不苟活這三年,事發當時就歸案自首,她可能不會被判死刑,張國慶更不會受牽連,那樣的話她孩子起碼還有個爹可以照顧。但這僅僅是假設,事實是她苟活了三年,事發後張國慶的形象已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雖然可以排除他作為元兇的嫌疑,卻不能排除他包庇兇手的嫌疑。這足以叫他去嘗嘗鐵窗的滋味。

  張國慶是個可憐的人。

  客觀地說,張國慶老婆也是個可憐蟲,只是我無法可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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