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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我說:「組織上不是正在努力嘛,所以才需要你配合,別把跟張國慶的事捅出去。」

  她說:「包得了一時,包不住一世。行了,別扯那麼多,張國慶的事我是管定了,至於其他事就聽天由命,我才沒這份理智和耐心,做一件鳥事想得八輩子遠。現在我什麼都不想,只想幫張國慶這個忙,一個這是我答應過的,再一個,張國慶這人你不是不瞭解,一個老實透頂的人,除了老實就是老實,我不幫他,他還能靠誰?靠他的老實能解決問題嗎?可這問題不解決,他下輩子能幸福嗎?所以,張國慶的事我一定要管,你如果不想管可以,我去找其他人管就是。」

  話說到這份上,我只有管。我知道,我不當這個好人,自有人來當,讓別人當等於是我得罪了她,自找麻煩。那時候,上面來領導哪一個不要接見她?都要見她!她借機奏我一本,對她是順手的事,對我是改變命運的事。什麼叫一言九鼎?那時候她說的話就是一言九鼎。我沒這麼傻,好好地去得罪她,讓人家白撿一個便宜。所以,我看她執意要幫張國慶,同時又表示:最好能一起解決老王的事,我索性給她來一個「最好不過的」,專程去了一趟總部,把兩個人的問題一併解決了。

  說真的,當時組織上對她提出的任何要求都會慎重考慮,儘量滿足。像張國慶和老王這種問題,都是單位內部可以解決的,只要她出面了,要求了,也就解決了,沒什麼難度。

  §28

  我們701總的說是個很封閉的單位,正因為封閉,與外界無關,內部有什麼事都傳得飛快。像張國慶和老王,在701本來是無人不曉的著名人物,黃依依保救他倆,等於在新聞上面又製造新聞,轉眼便風靡一時,無人不知。這樣,如果張國慶老婆回來,重新安置在701醫院,隔牆有耳,總有一天要東窗事發。所以,出於「保密」需要,我們特意將張國慶老婆安排到鎮上縣人民醫院,還是當護士。老王沒回培訓中心,他大概覺得回來面子上過不去,所以選擇了遠走高飛,去了我們701在外地的一個分站,離這邊很遠。

  張國慶老婆回來後,我心裡老是有她的影子,怕她知道真相,鬧出事來。我聽醫院的人說,她有點潑。俗話說,世間有兩種人最可惡:潑的女人,諂的男人。我確實擔心她一旦得知實情,大肆撒潑,鬧得雞犬不寧,影響黃依依的名譽和破譯工作。有些人的工作影響就影響了,不怕,起碼用不著我怕,但事情一與黃依依沾邊我就怕。她現在是一處之長,整個破譯處的核心人物,也是701的典型,出了事就是全院的事,所以當然要重點保護。說到保護,什麼安全啊,身體啊,飲食啊等等,都容易,難就難在張國慶老婆,怕她知情鬧事。

  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張國慶老婆那邊安靜得很,無任何不祥不妙的聲響或跡象。就是說,我擔心中的事沒有出現,如果說有什麼不順心的話,就是給黃依依找對象的事,開展得很不理想。要給此時的黃依依找一個雙方如意之人,談何容易,首先年齡合適的人就少,然後又要有文化、有自信,這樣的人就更少了。

  為什麼說要有自信?因為,我們遇到過兩個,說的時候很起勁,但一見面,看黃依依長得那麼好,又聽說還有那麼多榮譽,就蔫了,似乎已料到自己落敗的下場,索性先投降。後來有一個,是附近部隊的一個副團長,兩方感覺都還行,談了一個多月,見了三次面,但就沒了第四次。我們的人追去問原因,副團長說,這女人太不自重,才見三次面,八字還沒一撇,就主動要跟他摟摟抱抱,還是大白天呢,像什麼話。看來,他是被黃依依的大方嚇倒了。還有一個人黃依依也是有感覺的,他是省城一個大學教授,前幾年被打成右派,老婆跟他離了。雙方年齡相當,教授以前在國外留過學,有不少互相欣賞的基礎,兩人幾乎一見鍾情。教授的膽子也大,來的第二次就留下來跟黃依依過了夜。這樣來去幾個星期,黃依依跑來對我說:就是他了。喊我們給他們辦手續。

  結果,一辦手續把兩人的好事辦沒了。

  原來,教授的父親是一名國民黨高級官員,兄弟姐妹七八人,有的在臺灣,有的在香港,有的在美國。而我們701,因為保密需要,嚴禁跟有境外親友關係的人通婚。這幾乎是我們系統內部的一個法律性的規定,誰都不能以身試法,總部首長都不敢,更別說我們下面。這樣,黃依依的婚姻又陷入茫茫人海中。

  據我所知,在張國慶老婆回來的頭半年,黃依依基本上沒跟張國慶來往,但後來不知怎麼的,也許是因為對象找得不順利吧,兩人開始又有來往。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大清早,張國慶從黃依依屋子裡出來,看得我心驚肉跳。我想,都在一個院子裡住,這樣下去遲早要敗露。於是,我親自去找鎮上領導,請政府出面在醫院給張國慶老婆分一套房子。這樣,他們家安在鎮上,張國慶老婆幾乎不上山,彼此天各一方,穿幫的可能性小多了。

  大部分時間,張國慶上完班下山回家,但有時也會被黃依依留在山上過夜。為此,我幾次去張國慶家做慰問,跟他老婆說張國慶現在任務重,有時回不了家,希望她支持什麼的。總之,為了保證他們的私情不敗露,我是用了心思,也用了權力,做了不少荒唐事。從某種角度講,整個701都是他們的同謀。說真的,他倆的事在山上連只狗都知道,但張國慶老婆始終不知,可見風聲之緊,緊得幾乎不可思議,靠的就是大家心領神會,積極配合。

  當然,我知道,這不是根本之計,根本之計還是要在茫茫人海中找一個「他」,讓黃依依有個家,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所以,一邊是極力捂,一邊我們又四面八方幫黃依依找如意人。難啊,但難也得找。因為,這不是黃依依的個人問題,而是701的組織問題,政治問題。

  轉眼到第二年春季,一天下午,黃依依突然跑到我辦公室,進門就說:「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一下愣了,不知道說什麼好,很久才接她話,說的只是一句廢話:「什麼意思?」

  她說:「就這意思,我要跟張國慶結婚。」

  我說:「你這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她說:「不是。」

  我說:「那就怪了,你怎麼突然有這想法?」

  她說:「我受不了他天天回去陪老婆。」

  我說:「就為這個?那我跟張國慶說,讓他少回家不就行了,何必結婚?」

  她說:「不,我要結婚。」說得很平靜,又堅決,顯然經過深思熟慮。

  我責怪她:「早知現在,何必當初?還把他一家人都弄過來……」

  她打斷我:「現在是現在,當初是當初,反正我要跟他結婚,你喊他離婚吧。」

  說來真有點荒唐,她要結婚,不跟張國慶去說卻跑來跟我說,好像這是我下達給她的任務。還有,她早不想,遲不想,怎麼就突然動了這根筋?簡直是損人害己,讓我們白忙乎那麼多事!但荒唐歸荒唐,我卻不能不管。就這樣,我找到張國慶,把事情問說清楚,最後要他表個態。

  張國慶倒說得乾脆:聽組織的。

  聽組織的就離。

  就離了。

  那邊才離,這邊就結,心情之急,做事之不講究,不避諱,像是兩個世事不諳的小年青。婚禮很簡單,他們處裡的人,加上我和幾個院領導,聚在一起,在單位食堂擺了兩桌薄酒,完了又去新房坐了坐,吃了點糖果,算鬧了洞房,天地作證了。就在鬧洞房之際,黃依依幾次啊啊的幹嘔不止,讓所有的過來人都看在眼裡,明在心裡:她已有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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