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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16

  第二天剛上班,黃依依來到我辦公室,一進門就問我,有沒有譯出她最想對我說的那句話。我故意沉著臉,瞪著她,「我覺得那是你最不該說的話!如果你還想跟我說這個,請你回辦公室去,我沒有閒工夫跟你說這個。」

  她反唇相譏,「這說明你根本沒有看出我要對你說的真正意思。」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她其實是想借此來表達她對光密的一種猜想和設想。「我很愛你」這四個字其實有個奇特的特點就是:四個字可以有幾種不同的排列,比如「我愛你很」,「很愛你我」,「愛你很我」等,但其根本的意思都沒有變。這是一種奇特的語言,她懷疑光密可能就是這樣一部密碼,可以顛來倒去地使用,像多米諾骨牌,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或者說,起點和終點是人為的,靈活多變。而她老是在辦公室叮叮咚咚的,正是在搗鼓這樣一副「多米諾骨牌」。

  我是偶然發現她這個秘密的,那天我的洗臉盆架子不知怎麼的脫了一顆釘,松了,我去木工房想要顆釘子,正好看見張師傅在往一塊木板上打孔,旁邊攤放著幾張手繪的圖紙,上面畫著像一部打字機一樣的平面圖,標著尺寸。我看那字跡有點像黃依依,有點好奇,問師傅在做什麼。他說是黃研究員讓他做的,究竟做來幹什麼他也不知道。臨出門的時候,我又看見牆角堆放著一些圓的、錐的,還有像酒瓶和保齡球一樣的東西,又問師傅這幹什麼用的。師傅又說這是黃研究員先前做的,現在不用了,送來讓他毀掉。我不覺望著那堆東西驚奇起來,黃依依做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幹什麼?她屋裡老是叮叮咚咚的,是不是就在搗鼓這些東西?我當時還沒有將這些玩意兒與破譯光密聯繫起來,及至後來我聽了黃依依的想法,我才被她大膽新奇的設想驚呆。我不得不驚歎,庸人就是庸人,天才就是天才,你不服都不行!

  那天我走出木工房後,在旁邊的樹林裡找到黃依依。她並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在喂松鼠,而是站在一棵樹下,正與那個成天在樹林裡轉悠的瘋子說著什麼。瘋子仰頭望著樹冠或者樹冠上的天空,似乎在與她說話,又似乎沒與她說話,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喃喃自語著。這人就是黃依依第一次去老陳辦公室談到的那個人,那個瘋子。他叫江南,曾經是與老陳齊名的破譯家,後來因為破譯紫金號密碼瘋掉了,因為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瘋了也不能走出701,甚至不能與家人見面,只好滯留在大山裡,成天在樹林裡轉悠,與默默不語的樹木為伴,與不能說話的花草和小松鼠為伴,與他那已經失去邏輯但不失絢麗精彩的虛幻的世界為伴。

  平時,看見陌生人,他總會迎上去,把對方攔住,對他們說:「我破譯紫金號密碼了,這是國民黨用的最難的密碼啊,誰都破不了,只有我能破……」被攔的人對他都很客氣,總是順著他說:「對對對,你破譯了,你是最了不起的。」於是他就很高興,張開雙臂做出一種飛翔狀,在路上跑啊跑,一邊跑一邊喊:「我破譯了紫金號密碼,我是最了不起的,我是最了不起的……」看著讓人心酸。

  那天我走過去後,並沒跟江南多說什麼,我給他點了一根煙,好言好語地勸他走。然後我問黃依依都跟江南說了些什麼,她說她在問他是怎麼找到紫金密碼的密鑰的。我開玩笑說,你問他還不如問我,反正是胡說,我也會說。她答非所問,說:「我看見你去木工房了,你在當小人,調查我。」我如實說不是,但確實也偶然發現了她的「機密」,希望她跟我解解密。她這才跟我說起關於「多米諾骨牌」的想法。我感到很新奇,想追問下去。她說:「行了,這我都已經把它推翻了,不過我又有了新想法。前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手上落滿馬蜂,馬蜂咬爛了我的手,飛走了,留下一個個小圓洞,看上去我的手就像一副篩子,到處都是篩眼,而從篩眼裡漏出來的都是阿拉伯數字……」

  生活中許多人都不相信夢,但對我們破譯者來說,夢是智慧競技者抵達勝利彼岸的秘密通道,在密碼的破譯史上,在夢中得到啟示而一舉成功者,不乏其人。黃依依興奮地告訴我,這個夢提示了她,開啟光密密鎖的鑰匙(密鑰)可能是一部原始而現代的密鑰機!形象地說,它是九隻具有多米諾骨牌效應的篩子組成,每只篩子分九層隔板,每一層的漏眼有365孔,即篩子共有9×9×365=29565孔漏眼,每天的電報對應一個孔。

  就是說,某一份電報只有某一個孔才能脫密,一旦某份電報找到那個孔,那麼這一天的電報都可以脫密。如果我們把電報的數字比喻成穀粒,用篩子篩它,反復篩,理論上說總有一粒穀子會從某一個孔眼裡漏下,然後一通百通,相同的穀子(同一天的電報)都會漏下來。這就是多米諾骨牌效應,不同的是,傳統的多米諾骨牌的「牽一動百」的第一動力是人為的,但現在她設想的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動力是「篩子為的」。換言之,它不是一條長龍形的多米諾骨牌,而是圓形的,平面的,感覺「那條長龍」已經被無限壓縮,合眾為一,只有當「某一個」通過「某一孔」,這條長龍才會依次排成隊源源不斷地漏出,像水桶裡的水,一旦底部出現孔眼,水就會成流成線湧出一樣。

  我聽得非常激動,催促她快往下講。黃依依嗔怪道:「原來你還是個急性子,你要在對我的感情上有這麼急就好了。」她就是這樣,屢遭我拒絕依然心不死。她提了個要求,要我挨著她坐下來,我才有權聽她往下講。又是胡鬧!好在當時我們已走進林子,四周無人,我也走累了,陪她坐坐也無妨。我估計她一等我坐下來後又會有進一步的要求,所以坐下來之前我也有個要求,要她坐下來後一切都要聽我的。她答應了,我們才坐下來,她才開始說。她說,密鎖和密鑰的複雜化是現代密碼發展的趨勢,但這種複雜性卻受到無線電通訊本身的限制,尤其是距離遠、布點多的呈放射性的無線電通訊,一般的密鑰總是藏在報文中。

  她說:「比如說謎密,如此高級的一部密碼,你知道它的密鑰是什麼嗎?」

  我說:「單日是電報的前三組碼,雙日是後三組碼。」

  她說:「對,是藏在報文中的。為什麼它非要在報文中做文章呢?」

  我說:「因為它聯絡的電臺很多,又是在戰爭時期,電臺的流動性很大,人員的流動也很大,如果不這樣,比如專門造一份密鑰表,萬一掌握密鑰表的人死了,通訊就得癱瘓。」

  她說:「就是這個道理。光密其實是斯金斯為美國軍方造的密碼,而美國軍方從二戰以來一直在搞軍事擴張,部隊遍佈世界各地,部隊這麼分散,網點這麼多,可以說這註定光密不可能專門單獨造密鑰表的。」

  「嗯,如果有專門的密鑰表,也不適合像現在國民黨這樣,讓特務系統用。」

  「對,國民黨把光密作為臺灣本島與大陸特務聯絡的密碼,更加可以肯定,它的密鑰不可能離開報文。因為特務分佈多散嘛,人員行動的限制又很大,如果密鑰不在報文上,聯絡很容易導致癱瘓。」

  「嗯。」

  「所以,我相信,光密的密鑰一定是藏在報文中。但是會怎麼藏呢?如果僅僅沿用像謎密一樣,單日是哪幾組電碼,雙日又是哪幾組碼,不論是斯金斯本人還是雇傭她的美國軍方都不能接受,她一定會在無法擺脫的局限中尋找到靈活、多變的新的密鑰方案。然後,我又想起斯金斯早期發明的一個數學原理,就是陰影原理,也叫漏光原理,俗稱蜂窩原理,原理的實質就是一個固定蜂窩裝置,借助一個移動的光源,可以把黑與白,或者陰和陽分割開來。我現在沒有器械,無法給你演示。」

  「我可以想像,比如說,我們的房頂是一塊蜂窩狀的蓋板,那麼陽光就成了一孔孔的漏光。」

  「對。這有什麼好處呢?就是你只要和陽光移動的速度保持一致,你就可以隨時處在陰影中,這對我們將來發展太空技術很有意義。」

  我怕她把話題扯遠,提醒她,「還是說我們的密鑰吧。」

  她說:「我正在做我的密鑰樣機,等做出來我演示一下你就明白了。」

  我禁不住瞪大眼睛,我說:「你屋裡老是咚咚作響,就是在用那些酒瓶子、保齡球一樣的東西琢磨密鑰機?」

  她說:「是呀,你們以為我在幹什麼?」

  我不好意思地說:「老陳還以為你在玩什麼稀奇玩意兒呢。」

  她哼一聲說:「你們這些人,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人!」

  我趕忙跟她道歉,說我們誤解她了。哪想她卻輕輕一笑,嫵媚地對我說,只要我沒誤解她的愛就行,其他的她一概不計較。說著,來拉我的手。幸虧我事先要了權利:一切要聽我的,否則這時她一定會做出非分之舉。

  那天黃依依走後,我一個人留在樹林裡,也像瘋子江南一樣繞著一棵大樹旋轉起來。我仰望著樹冠和樹冠上的天空,想起木工師傅在木板上打的那些孔,我仿佛看見一孔孔的光從那些蜂窩狀的孔洞中漏出來,隨之洩漏而出的還有光密的所有秘密。當時我想,瘋子江南為什麼每天繞著大樹轉圈,喃喃自語,顯得那樣快樂,就因為他有破譯紫金號密碼的玄想的快樂。那天,我也真切地體會到一種瘋子般玄想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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