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暗算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
|
|
下午,我去找書記。 書記的辦公室在三樓,我上樓的時候,在樓梯上,恰好和一個女同志劈面相逢。我為什麼記得她,是因為我們擦肩而過時,我看到她在掩面而泣,一隻手捂著嘴巴,一隻手捂著胸口,頭低低垂著,是一種很悲傷、很無奈的樣子。後來,從書記那裡又知道,我看到的女人正是剛從他辦公室裡走,所以他的情緒不是太好,見了我不像前幾次那麼客氣。他問我有什麼事,我直截了當說:我想看看黃依依的檔案。 「黃依依?你怎麼想要她?你……」書記沉吟著,臉上堆滿了驚疑和不屑,而不是原先的謹慎和不安,「你不會被我說她的一些好話迷惑了吧?」 我搖搖頭。 書記接著說:「老實講,當時你沒說要她,所以我都是揀了些好話來說。但如果你想要她,我可以說,我的態度很明確,不合適,絕對不合適。」看我不語,他又說,「當然,她有她的優點,人聰明,見識廣,業務能力強,專業上有建樹,工作上可以獨當一面。但……有些話我不好說,不過你相信我,她這人有問題,不合適。」 我問有什麼問題,書記說這是她本人的隱私,不便說。我說,在我們701面前,沒有任何隱私。確實,跟我們談什麼隱私是不聰明的,甚至是不尊重我們,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最大的隱私。再說,對我們誰還有什麼是隱私?個人?還是國家?我們為探尋他人隱私而活,我們自己也成了他人的隱私。我們不喜歡這種感覺,我們要平淡這種感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隱私這個詞從我們面前消失掉。摳掉。像摳掉一粒噁心的粉刺一樣摳掉。 書記看我態度有些硬,笑了笑說:「我可以跟你說,但僅限你知道。」又笑了笑,說,「就像你的事,僅限我知道一樣。」 我沒有答話,等著他往下說。 書記說:「其實你要早來幾分鐘,就會看到她的問題,黃依依同志的問題。就在你進門之前一分鐘,一個女同志剛從我這裡哭著走了。」 我說:「我在樓梯上碰見了,是不是一個中年婦女,穿一件白色毛線衣?」 他說:「是的,就是她。」 我問:「我看見她在哭,她為什麼哭?」 他說:「你去問黃同志是最清楚的,她把她男人勾引了。」 我腦海裡一下浮現黃依依撩人的目光和笑容、笑聲,嘴上卻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你調查過嗎?是誰勾引誰?」 書記說:「那還用調查,肯定是她勾引人家丈夫。」 我說:「沒有調查,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他說:「你不瞭解,我是太瞭解了。」說著,從抽屜裡翻出幾封信件讓我看。我大致翻一下,發現都是告狀信,有匿名的,也有落名的,說的都是一個內容:黃依依思想腐化,亂搞男女關係。有的還指名道姓的,跟某某某,什麼時候,在哪裡。我一邊看著,一邊問書記這些是什麼人。書記說,什麼人都有,有的是所裡的,有的是外邊的。 我說:「怎麼有這麼多人?不可能吧。」 書記說:「應該是不可能,可到她身上就成了可能。不瞞你說,這些人我大多都找她問過,我倒希望聽到她否認甚至是狡辯也好,可就是聽不到啊,聽不到。」歎一口氣,接著說,「說真的,影響很壞啊,反應很大啊,現在所裡開領導會,每一次都有人提出來,要處分她,開除她。幸虧她手上還有把尚方寶劍,是周總理點名要回來的,否則早有人把她轟走了。這個黃依依啊,黃依依,人家說到什麼山唱什麼歌,可她回到中國後還在唱西方那邊的歌,這怎麼行嘛,完全不同的倫理嘛,能這樣亂來嗎?」 我問道:「她有家嗎?」 書記說:「哪個男的能接受她?」 我說:「也許結婚就好了。」 書記說:「你以為她沒結過婚?結過兩次呢,都離了。」 我問:「這是以前還是現在的事?」 書記說:「有以前的,也有現在的。據說她在美國就有過婚姻,丈夫是個化學家,老家是福建的,回國前兩人離了。回來後不久,她跟長春電影廠的一個攝影師好上了,婚後不久又離了,就因為她在外面有男人。」 我又問:「那個男人呢,她離婚後,沒跟她結婚?」 書記說:「結婚?她這樣子誰願意跟她結婚?她自己都跟我說過,現在她對婚姻已經不抱希望,因為沒人真正想娶她,那些人都跟她逢場作戲而已。所以,她也索性自暴自棄,更加放任自由。說實在的,我們這兒畢竟是個學術單位,人的思想相對要開放一點,很多人也是有在國外生活的經歷,所以多少還能遷就她,要在其他單位,她還能有今天?早就當毒草剷除掉了。你說這樣的人你能要?我勸你還是別要她好,關鍵是沒這必要,我可以負責地說,謝興國和吳谷平兩位同志專業上不比她差,她能幹的事他們都幹得了。這幾個人的思想和生活作風都沒問題,去了會踏踏實實給你幹事,她去了,說不定事還沒幹出來,尾巴就露出來了。尾巴一露出來,你們這種單位能不處理她?到那時,她想幹事都沒機會,這不是害人害己,何必呢?」 書記哪裡知道,他把黃依依說得越邪乎,卻是越發堅定了我要黃依依的決心。因為我明白,在密碼這個充滿奸詐、陰險、邪惡、慘無人道的世界裡,一個桀驁不馴、帶點邪氣和野性的人或許要更容易生存。我還想,雖然701人的思想沒這邊開放,但只要她能破譯光復一號密碼,有什麼不能容忍?所以,王書記說得苦口婆心,我卻是依然賊心不死,要求把她的檔案調給我看。 書記絕望了:「你真要她?」 我安慰他說:「我要看過檔案才能決定。」 但其實,我心裡已作決定:只要沒其他問題,我要的就是她! §09 從書記那裡回來,剛進房間,我就聽見有人敲門。開門看,門口又立著黃依依,她脫掉了外套,藏青色的緊身毛衣讓她身體的曲線畢露,胸前鼓鼓囊囊的,像長著兩個小腦袋。我的目光無意地碰了一下她的胸前,便觸電似的躲開了。 我說:「我正找你呢。」 她說:「我都來第二次了。」 我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她遞上來一頁紙,說:「給你交卷啊。」 原來,她嘴上說是「免了」,其實回去後又做了。我當場看她解答的程序和結果,完全正確,心裡一下子生出滿滿的喜悅,嘴上怪怪地喊她一聲「黃博士」。 她說:「你別這麼喊,現在我是你的學生,在被你考試呢。」 我說:「那你覺得你考得怎麼樣?」 她說:「錯不了的。」 我說:「不愧是博士。」 她又阻止我:「說過的,不准叫我博士,什麼博士,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博士的?」 「怎麼看?」 「白天博士,晚上不是。」 「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博士也是人,到了晚上,照樣要尋歡作樂。」 說著,自顧自哈哈大笑起來,笑得身子都勾起了。在她勾下身子時,我無意中又看見她胸脯,滿滿的,像要從衣服裡膨脹出來,誘人得很。我想,看來書記說的沒錯,我帶她走合適嗎?這念頭剛閃現,又被我掐掉。我想,這不是合不合適的問題,而是去哪裡找像她這樣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人。 笑完,她一本正經地問我:「你剛才不是說在找我嘛,什麼事?」 我也是一本正經地說:「想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 她作出發嗲的樣子,說:「別太難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