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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戰場其實是上好的機房,木頭地板,落地窗戶,進門要換拖鞋,因為機器都很昂貴又嬌氣,比人還要乾淨,怕灰塵。阿炳進屋後,我安排他在沙發上坐下,在他右邊是我們偵聽局一位最行家的機器操作員,男,姓陳,科長職務;左邊是一隻茶几,茶几上放有一隻茶杯、一包香煙、一盒火柴、一隻煙缸。我把陳科長給阿炳介紹認識,並對他說:

  「阿炳,從現在開始,他就是你的一隻手,希望你們倆合作愉快。」

  根據事先要求,這時陳科長及時給阿炳遞上煙,點上火,並討好地說他很樂意做阿炳的助手什麼的。阿炳由此得出結論:陳科長跟我一樣,是個好人。要知道,這對發揮阿炳的天才很重要。在不喜歡的人面前,阿炳是抖抖索索的,而且很容易發怒,一發怒他的智力就會迅速下降。我不希望看到出現這種情況,更害怕阿炳的智力有一天下降後再也不會回升,就像燒掉的鎢絲。對阿炳這麼個神奇之人,我們應該想到,什麼樣神秘怪誕的事都可能發生在他身上。所以說真的,阿炳的天才也不是那麼好使用的,從發現之初到現在他愉快地坐在機器前,這中間有我們的努力,也有我們的運氣。

  兩人略作商議後,陳科長的手機警地落在頻率旋鈕上。手指輕巧撚動,頻率旋鈕隨之轉動起來,同時沉睡在無線電海洋裡的各種電波聲、廣播聲、囂叫聲、歌聲、噪音,紛至遝來。阿炳端坐在沙發上,抽著煙,以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側耳聆聽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時在沙發的扶手上點擊著。

  「能不能轉快一點?太慢了。」

  「還是慢,再快一點。」

  「還可以快。」

  「再快一點……」

  幾次要求都未能如願,阿炳似乎急了,起身要求親自上機示範。他試著轉了幾下,最後確定了一個轉速,並要求陳科長以這個速度轉給他聽。當時陳科長和我都愣了,因為他定的那個轉速少說在正常轉速的五倍之上。在這個轉速下,我們的耳朵已經聽不到一個像樣的電波聲,所有電波聲幾乎都變成了一個倏忽即逝的「滴」或者「噠」。換句話說,轉速快到這個程度,所有不同的聲音都變成了一樣的噪音。打個蹩腳的比喻也許可以這樣說,在無線電裡找電臺,感覺就如同你想在錄像帶裡找個什麼東西,由於要找的東西夾雜在一大堆貌似相同的群體中,以致用正常的速度播放帶子你都不一定輕易找得到,可現在有人卻要求按下「快進」鍵,快放著看。當然,這下走帶的時間是節省了,可所有影像都成了轉眼即逝的影兒,你去哪裡找你要的東西?

  這簡直是胡鬧!

  陳科長不知所措地望著我。

  我想了想,與其讓他發怒,不如陪他胡鬧。胡鬧總有收場的時候,再說我們認為是胡鬧,他可能不呢。就這樣,陳科長按照阿炳剛才示範的速度轉起來,一下子我耳朵聽到的全變成了奇音怪聲,置身其中,心慌意亂,坐立不安。而阿炳卻照樣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依然吸著煙,依然是一種絲毫不改變的神情在側耳聆聽,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依然不時點擊著沙發扶手。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半個小時過去了。

  突然,阿炳猛喊一聲「停」,然後對陳科長吩咐說:「往回轉,就剛才那個滴聲,讓我聽一下……慢一點……對,就這個,守住它,把聲音調好一點……」

  陳科長把聲音微調到最佳狀態。

  阿炳聽了一會,會意地點點頭,說:「不會錯,就是它。」嘿嘿一笑,對我說,「這可比在我收音機上找個廣播要難多了。」

  電臺正在發報,我們一時難以判斷它到底是不是我們要找的敵臺,只好先抄下電報,拿去破譯再說。陳科長抄完一頁丟給我,繼續抄收著。我拿上這頁,直奔破譯局,要求他們儘快證實是否是失蹤的敵臺。我剛回來不久,就接到破譯局打來的電話。我放下電話,興奮地沖到阿炳跟前,簡直無法控制地抱住他,大聲說道:

  「阿炳,你太偉大了!」

  完了,我發現我流淚了。

  §14

  你的父親應該知道,日本鬼子由於在南京遭到一定抵抗,死了不少人,然後採取了一系列報復行動,比如南京大屠殺。打到我們家鄉時,報復還在繼續,所以日本鬼子在我們家鄉是要遭天殺的,燒殺搶掠姦淫,什麼壞事都幹盡。不過,我們家還好,多虧父親消息靈通,預先安排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妹妹,回無錫鄉下生活了一年多。我們住的村子就在太湖邊上,村子上的人多半以捕魚為生,我有個堂伯是當地一帶出了名的捕魚好手。

  到了冬天,魚都沉入湖底,出去捕魚的人經常空手而回,唯獨我這個堂伯,從來沒有空著手回來過,他的竹簍裡總是裝著你想像不到的大魚或者其他水鮮。究其緣故,是我堂伯冬天捕魚有個絕活:他能從水面上冒出的紛繁淩亂的水泡中,一眼瞅出哪些是冬眠的魚吐出的,哪些不是;對著「魚泡」一網包下去,天網恢恢,魚成了甕中之鼈。

  阿炳偵察敵臺給我的感覺就是這樣,他不但能從眾多水泡中看出哪些是魚泡,而且還能從各式各樣的魚泡中分辨出各式各樣的魚類。換句話說,他不但知道哪些水泡下面有魚,而且還知道是什麼魚,鯉魚,鯽魚,還是其他什麼魚。

  無疑,阿炳比我堂伯還技高一籌。

  我說過,求勝心切是當時701所有人的心情。在阿炳進機房之前,沒有人知道怎麼樣去贏得勝利,然而自阿炳進機房的這天起,大家似乎都一下明白了。這一天,阿炳在機房坐了十八個小時,抽了四包煙,找到敵臺三部共五十一套頻率,相當於每小時找三套,也相當於之前那麼多偵聽員十多天來收穫的總和。

  這簡直令人驚歎的興奮和難以置信!

  以後的一切可想而知,阿炳每天出入機房,幾乎每天都在不斷刷新由他自己創造的紀錄,最多的一天,即第十八日,他共找到敵臺五部、頻率八十二套。奇怪的是,這天之後,他每天找台(頻率)的數量逐日遞減,到第二十五日這天,居然一無所獲。第二天一個上午下來又是這樣,勞而無功。下午,阿炳已經不肯進機房了,他認為該找的電臺都找完了。

  是不是這樣呢?

  牆上掛有找敵臺進度統計表,一目了然:到此為止,我們一共找到並控制對方八十六部電臺,共計一千五百一十六套頻率。其中阿炳一個人找到的有七十三部電臺,共一千三百零九套頻率,占電臺總數的85%、頻率總數86%。但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看,至少還有十二部電臺沒有找到,而且這都是對方軍界高層系統的電臺。

  一邊是不容置疑的資料,表明還有敵臺尚未找到;一邊是絕對自信又絕對值得信任的阿炳,認為所有敵臺都找完了。怎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局長臨時召集各路專家開會,分析研究,結果大家一致認定,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未顯形的敵臺肯定以一種與已有敵臺截然不同的形式存在著,否則阿炳不會一下變得束手無策。

  但到底是什麼形式呢?

  無人知曉。

  會議不終而散。

  §15

  第二天,我沒有帶阿炳去機房,而是要了部車,決定帶他去散散心。我原想去桑園肯定是最好的,但找了又找沒見著,最後去了一個果園。我不會告訴你是什麼果園的,因為你知道是什麼果園後,就有可能縮小我們701的地區方位,是南方,還是北方?是東南,還是西北?在那裡,就是在果園裡,我們一邊呼吸著自然,一邊閒聊著。阿炳像個孩子一樣的高興,而我則更像一個心事重重的父親。結束遊園之前,我跟阿炳講起了我堂伯捕魚的故事,故事的下面這部分是我有意編造的,很神話,而阿炳卻聽得如醉如癡,信以為真。

  我說:「有一年冬天,我堂伯照常去湖裡捕魚,但接連幾天都看不到湖面上冒出『魚泡』。我堂伯由此認為湖裡的大魚都被他抓完了,於是就待在家裡,靠吃魚幹過日子。但有一天,他孫子去湖邊玩耍,看見成群的大魚在岸邊淺水區『游來遊去』。這就是說,湖裡還有很多的大魚,只不過這些大魚都變狡猾了,它們知道沉在湖底總有一天要被我堂伯識破,所以都離開湖底,游出深水區,來到岸邊的淺水區。岸邊雖然寒冷,但空氣充足,用不著使勁呼吸就可以存活。不使勁呼吸就不會冒出氣泡,不冒氣泡,我堂伯自然就找不著它們。」

  我就這樣讓阿炳明白:我們至少還有十二部敵臺尚未找到,為什麼找不到?是因為它們「像狡猾的大魚一樣」躲起來了,躲到我們想不到的地方去了。躲去哪裡了?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找到它們,但這個辦法很難,我問阿炳想不想試一試。阿炳說,那我們回去吧。

  就是說,他想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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