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七章

    妻子的商店在一條不尷不尬的復興路上，劉玉生一走進店堂，就有服務小姐喜
笑顏開地說：「謝謝光臨。」劉玉生不習慣自己享受這樣尊重，木然地點點頭。妻
子見了，也不敢離開櫃檯，眼睛卻有點發直。劉玉生直奔過去：「回家去，我有要
緊的事情。」妻子的臉色變白了：「什麼事情？兒子出問題啦？」劉玉生說：「烏
鴉嘴！兒子好著呢！快回家去！」劉玉生拉著她就走。

    回到家裡，劉玉生劈頭蓋腦地說：「買房子去！快！」妻子從鼻子裡哼哼一聲
：「怎麼又說房子了？神經病！」劉玉生從包裡拿出「證書」來：「你看看！3 月
底！我們要分秒必爭，走在時間的前面，一失足成千古恨哪！」妻子細細地看了
「證書」的內容，說：「玉生，你也太天真了！報上說的你也相信？你拿我尋開心
啊？」劉玉生立即針鋒相對地反駁說：「不相信報紙，我們還有什麼可以相信的？」
妻子說：「好，你說說看，應該相信哪句話？！你早著呢！當官的還沒擺平，我們
這樣的小老百姓就想出外快？神經病！」妻子讀出聲音來：「『今年我國住宅與房
地產業將繼續面向中低收入居民的住房建設，加大住房分配貨幣化的落實力度，各
地力爭在今年3 月底前提出推進落實貨幣化工作的實施計劃。』『加大落實力度』，
加大到什麼程度？『力爭』，又不是一定要推出。虧你還是中文系本科生，就連這
麼簡單的字眼都不會去摳一摳！」劉玉生說：「貨幣分房又不是現在才說的，說了
好幾年了！國家蓋了這麼多的房子，我就不相信我們小老百姓一塊磚頭都得不到！
風水輪流轉，也應該轉到我們了！」妻子說：「你呀！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撞南牆
不回頭，不見棺材不掉淚！我放個屁擱在這兒，就是真的貨幣化分房了，也不一定
能輪到你。還不是跟以前一樣，排隊！要高興你自己高興去吧，我要去上班了。」
妻子看了看手錶：「我調休一個小時就可以了！」妻子返身就轉，沒人攔得住。

    妻子的一桶冷水澆得劉玉生冰冰涼涼透心涼。劉玉生拿著「證書」反反復複地
看，覺得他這個中文系本科生確實差勁，對於漢字的理解，要比妻子差遠了。但是
劉玉生一顆心還是熱乎乎跳波波的，最後就跟賭博一樣，想僥倖地出一次外快。

    劉玉生又恢復了讀報的習慣，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捧一張報紙，從頭到底
瀏覽大標題。3 月份眼睛一眨就過去了，貨幣分房山不動水不跳，4 月份也過去了，
一轉眼就是五一勞動節的長假，一直到六一兒童節，貨幣分房石沉大海，音信杳無。
但是不斷有消息流傳開來，都是利好的，一會兒說上海取消藍印戶口了，為藍印戶
口而購房的群落就沒戲了，一會兒說購商品房退稅的政策截止到2003年5 月，現在
大家一窩蜂購房，都是為了趕退稅的末班車，等等等等，都是關於房價回落的好兆
頭。劉玉生很善於控制自己了，一概不聽。劉玉生也不出差了，老窩在學校裡，教
務員的那間小小的辦公室。劉玉生玩最簡單的電腦遊戲，翻牌接龍，而且全神貫注，
津津有味。教導主任經常批評他，說他不務正業，還用當前最流行的話語激勵他：「
今天你不努力工作，明天你就要努力到處去尋找工作。」劉玉生把所有的話語都當
作耳邊風。

    劉玉生老房子的二樓亭子間住著一對小夫妻，男的是醫生，女的是護士，他們
買了莘莊地鐵站附近的商品房，很快就搬了出去，這亭子間想出手，時常聽見劉玉
生夫妻說買房子的事情，就和他們商量。小夫妻的話還沒落地，劉玉生就和妻子異
口同聲地說：「這老房子，我們住怕了，不考慮！」劉玉生和妻子都是斬釘截鐵，
甚至是怒髮衝冠，沒有絲毫回旋餘地，小夫妻只得悻悻而去。他們看見劉玉生夫妻
對老房子恨之入骨，既吃驚又不解。劉玉生背地裡跟妻子說：「這種人怪勿？好像
我們該派是住老房子的命！」妻子說：「不要去理睬他們！買房子就了不起啦？不
就是莘莊嘛！跟徐家匯遠開八隻腳，我還看不上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