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八章

    上海二手房的市場越來越紅火。二手房是商品房的臺階，人們往往在那兒朝上
挪一挪，才去攀商品房的高峰。不管是一手房還是二手房，劉玉生和妻子心有靈犀
的，從來不去看一眼，說一句。劉玉生覺得自己的神經堅強了許多，由精光鋥亮的
鋼絲變成鏽跡斑斑的鐵絲。一聽到房子二字，就起一身雞皮疙瘩，內心深處會波濤
起伏地奔湧出一種本能的力量，想把房子遠遠地抵禦在外面。自覺到遠離房子，生
活寧靜而又自然，不過有些沉悶，劉玉生和妻子常常無話可說，默默地面對。

    劉玉生漸漸地覺得平靜的生活比什麼都好，心如止水，一塊石頭扔進去，也只
是一聲悶響，就波瀾不起了，房子再小，哪怕就像原始人在樹梢上築巢，在深山裡
打洞，也能守著老婆兒子，一家人親親熱熱。妻子是越發可愛了，眉頭彎彎，應和
著他內心的酸楚，還會笨嘴拙舌地勸說他：「反正是買不起房子的，想它作啥？眼
不見心不煩，過好自家的日子就行了。」但是妻子分明地在嘴角牽扯出絲絲縷縷的
憂傷，看得劉玉生心裡落淚。劉玉生說：「對，眼不見心不煩，以後用鈔票的日子
長著呢！兒子要讀大學，我還想把他送出國呢！這輩子欠我們的房子，得讓兒子贏
回來。」一說到兒子，夫妻倆就開了心扉。劉玉生暗暗地下著決心，一定不再讓妻
子憂傷。最好的辦法就是買房子，但劉玉生沒這能耐。劉玉生只能採取最拙劣的辦
法，凡事都順著妻子，努力去討她的喜歡。

    妻子有個表弟去美國留學，回上海探親時，來看望他們。表弟驚訝地說：「呀，
你們還住在這種老房子裡？快點去買房子哪，加入WTO ，參加國際大競爭，人民幣
遲早要貶值的！」表弟很仔細地跟妻子分析了為什麼要貶值的主要原因，說現在是
剩餘經濟，只有增強外貿出口的競爭力，貶值就是捷徑。當然表弟還安慰她，即使
貶值了，對國內市場影響也不會很大。妻子一聽這話。臉色發白，手腳冰涼。劉玉
生一回家，妻子就叮著問：「玉生，今天你看報紙了嗎？」劉玉生詫異地反問：「
現在我還要看報紙作啥？再讓你不高興，我還算是男人嗎？」妻子用命令的口氣說：「
從今天起，你天天都要認認真真看報紙。」劉玉生像看陌生人一樣打量她。妻子說：「
你知道嗎，人民幣很有可能會貶值。」劉玉生笑了：「你呀，杞人憂天！銀行行長
最近說了好幾次了，人民幣很堅挺，東南亞的一些國家都差不多當美金用了，怎麼
會貶值？」妻子思考了一會兒，說：「那人民幣真的有貶值的可能性了。銀行行長
為什麼要接二連三強調不貶值？是怕貶值。他們都怕，我們就更要膽戰心驚了。」
劉玉生仔細一想，覺得妻子分析得很有道理。劉玉生頓時產生了強烈的下墜感，好
像自己馬上就要粉身碎骨了。這人民幣是他們全家十多年如一日，含辛茹苦地積攢
起來的，房子沒有去買一平方，倒讓貶值給輕輕地蒸發掉，那他非吐血不可。劉玉
生清清楚楚地記得，1987年和1988年時，物價日漲夜大，大家都去搶購，好像鈔票
不是鈔票了，到銀行去取款要排很長的隊。那情那景，像把銼刀在劉玉生的心尖尖
上不緊不慢地銼著。

    劉玉生發現，妻子常常處於玄思的狀態。妻子拿著銀行的「一本通」存摺，一
項項地仔細查看，然後喟然長歎，把存摺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好，放在沒人知道的地
方。妻子說：「玉生，我們為啥要有著10萬的存款？要是跟大老闆一樣，鈔票多得
用不掉，或者索性跟討飯花子一樣，窮得飯都沒有吃，也就沒啥煩惱了。」

    劉玉生想起了一個女演員的感慨———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做個有名的女人，
那就難上加難了。劉玉生馬上用自己的語言反駁說：「不對！做人難，做窮人更難，
做個有點小鈔票的窮人就會難死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