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六章

    劉玉生錢不多，綁架的事情卻聽得很多，生怕自己遭遇張志強張君之類的歹徒。
妻子不在意地說：「怕什麼？誰會來綁架我們，也算他瞎了狗眼。你給我說說，什
麼80000 塊？」劉玉生的心裡推磨似地轉悠開來：「我們學校的領導說得很清楚，
高級教師，居住面積是80平方，一級教師，應該是70平方了。就算它是4000塊一平
方，70平方就是28萬。就算我們現在住的老房子值20萬，扣掉了，還要補貼我們80000
塊呢！」妻子接著說：「拿單位的貨幣分房款項付首期，以後用公積金慢慢還銀行
貸款，拿50000 塊裝修，兒子讀大學還行。」劉玉生抬起頭來，正巧看到天井的一
方太空上，閃爍著一顆星星。劉玉生定睛去看，那顆星星竟然越來越明亮。劉玉生
指了指他們的房子，氣壯山河地說：「這房子是人住的嗎？我們一定要買新房子！」

    貨幣分房的消息斷斷續續地不斷傳來，哪些效益好的單位發了，哪一級的幹部
發了，哪些地方發了，但學校裡總歸是山不動水不跳。掛在鼻子跟前的肥肉格外誘
人，於是老師們說得口舌生風，但畢竟是捕風捉影，大家的心裡就特別酸澀。但有
些消息劉玉生是堅信不疑的。一個老師從北京學習回來，說：「北京已經搞貨幣分
房了。上海為什麼不搞呢？上海先搞了醫保，把大量的資金投放進去，就沒錢搞貨
幣分房了。」這消息使劉玉生悲喜交加。悲的是貨幣分房因為沒錢遙遙無期，喜的
是政府早晚會有錢的，他遲早拿得到屬￿他的房款。劉玉生每天回家，都會聽到妻
子熱熱的一句詢問：「有消息了？」劉玉生說：「快了。」「快了」多了，妻子就
沉不住氣，先是冷嘲熱諷：「瞎子磨刀，快了。」接著就惡言惡語：「你尋我開心
啊？買不起房子，就用空心湯糰來蒙我。你是男人嗎？」最後可憐巴巴地哀求：「
玉生，貨幣分房到底有沒有？你倒是說一聲呀！就是沒有，也明當明告訴我，好讓
我死了這份心！」劉玉生怎麼說呢？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這話從「文化大
革命」一直說到現在，但劉玉生是隨便怎麼也說不出的。

    過了幾天，妻子死心了。妻子說：「玉生，這貨幣分房，沒戲了！有這麼多的
老百姓沒有得到過國家一塊磚頭，都等著天上掉下個大麵包來，國家哪裡來這麼多
鈔票？你也不要曲裡拐彎地去想了，就直別別這麼去推測，也曉得是個空心大湯糰。」
劉玉生卻忐忑不安著。劉玉生積極投入關於貨幣分房的熱烈討論。大家都跟劉玉生
一樣熱切地期望著。國家蓋了這麼多房子，都讓別人撈了去，自己就連放一隻抽水
馬桶的地方都沒有分到，那麼，給點錢也就心理平衡了。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
大家都懷有這種心態。大家都以為，貨幣分房是陽光雨露，總算也讓平頭老百姓沾
到國家的光了。

    報紙上的消息雖說姍姍來遲，但畢竟還是個猶抱琵琶的美人，終於漏出半個臉
蛋來。上海的各大報紙在同一日發佈了有關的消息，說最遲3 月底，各地要拿出貨
幣分房的初步方案。劉玉生對報紙已經不是很熱衷了，他聽到各辦公室一片歡呼聲，
還不知道什麼事情。一會兒，人們奔走相告，這消息就如旋風一般刮進他的耳朵。
劉玉生愣神了，傻乎乎的。望穿雙眼的事情一旦降臨，總讓人懷疑它的可信程度。
劉玉生親自拿來報紙，眼睛一晃就看見了，在頭版上，有一則消息，白紙黑字，清
清楚楚。劉玉生小心翼翼地把那段文字剪下來，用古字畫裝裱的手法，粘貼在一張
A4的白紙上，用他那一手顏筋柳骨的毛筆字，在題頭寫上：國家貨幣分房之方針大
計，然後特意到壓膜機上去壓了個塑封，弄得跟證書獎狀一樣。整整一天，劉玉生
都不苟言笑。劉玉生的心裡在流淚。劉玉生的夢想就要成真了。劉玉生的心頭突然
顫抖起來———大家都有了買房子的貨幣，就要搶著買房子，那麼，房價的上漲是
必然的。劉玉生頓時坐立不安了，匆匆地對教導主任說一聲：「我要出去一趟，出
公差。」教導主任還沒有問明白，劉玉生卻已杳如黃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