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五章

    但是，只有兩天工夫，報紙上又有了反面消息。幾個權威人士站出來反駁說，
國內的商品房價格不會下降，理由是：1 、現在的股市不景氣，銀行的存款利息很
低，買房子是最好的投資；2 、上海是國際性大都市，有錢人都想在上海購房；3 、
國內有許多高級白領，年紀輕輕，收入頗高，他們敢於貸款買房；4 、政府對商品
房開發的扶持。劉玉生對這樣的消息嗤之以鼻。又過了兩天，那位預測房價跌落的
老總又出來講話了，說即使入關了，房價也會保持穩定，他只是估計，到時候房價
可能會微降，當然，也完全可能房價不降反升。劉玉生越看越氣，一會兒就義憤填
膺了，自語道：「怎麼能出爾反爾呢？明明說房價要跌，怎能會變成微降，而且還
有上升的可能性？」劉玉生還是比較胸有成竹。劉玉生想，百聞不如一見，到加入
WTO 時再看吧！

    加入WTO 了，舉國同慶。劉玉生開始頻頻地跑房產公司，一些很大的樓盤也敢
讓售樓小姐陪著乘電梯上去看看。房價還像老人爬樓梯，緩緩地朝上攀登。劉玉生
掉入冰窖。劉玉生總是磨磨蹭蹭，每天都弄到很晚回家。劉玉生最怕妻子的眼神了。
妻子總是眼巴巴地盼望他的到來，想從他的嘴巴裡聽到房價下降的好消息。妻子一
看劉玉生鍋底似的黑臉，就喟然長歎。妻子安慰他說：「玉生，是我們的總歸是我
們的；不是我們的，你掙死了也沒用。我們還是不要說房子了，好嗎？」劉玉生惡
狠狠地說：「誰要是再說房子，誰就不是人生父母養！」

    劉玉生心如止水。但是上海四處矗起的高樓大廈，卻鬼魅似地圍繞著他。正在
建設中的樓盤比比皆是，使劉玉生無處躲藏。新建的樓盤是獵狗，劉玉生就是兔子，
被攆著跑，望望地跑到盡頭，充滿絕望了，前面卻會出現一道縫隙，讓他鑽進去。
生活對於劉玉生來說，就像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

    過了一段時間，劉玉生昂首挺胸了。學校裡傳出貨幣分房的消息。劉玉生已練
就波瀾不驚的本領了，聽大家說得驚天動地，只管機械地做著他本分的工作。劉玉
生回家時，表情十分嚴肅。劉玉生平常看到妻子，只是吞吞吐吐地「嗯」一聲，不
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生怕有什麼沒做好的事情惹她發火。這嚴肅使妻
子很不自在。妻子不習慣他的嚴肅，還沒開口，卻被他搶了先手。劉玉生問：「你
們單位有貨幣分房的消息嗎？」妻子納悶。劉玉生繼續不慌不忙地說：「我們單位
的頭頭都說了，貨幣分房，面積不足的，要補貼。」明明是教師們的傳說，劉玉生
偏偏要扯上領導。只有領導說的話，劉玉生才會有真實感。劉玉生補充說：「我們
頭頭說得很肯定，按職稱，比照公務員的行政級別，像我這樣的一級教師，享受正
科級待遇。」劉玉生很實在地詮釋著流言，當然，這是他的一廂情願。妻子心花怒
放，想捧住他的臉蛋撲哧撲哧地啃，兒子回來了。妻子按捺下一顆撲棱棱的心，在
嘴唇當中豎根手指頭，還「噓噓」地示意。

    這一天，夫妻倆都沒心思燒飯，妻子很大方地去買了半隻烤鴨，還格外善解人
意地去幫劉玉生買了一瓶啤酒。晚飯後，兒子像機器一樣做功課，妻子就朝丈夫勾
眼睛。兩人談朋友時，妻子就這樣不停地勾眼睛，勾去了劉玉生的魂靈。那時劉玉
生也是個小工人，後來劉玉生考了師範大學，做了老師。這眼睛勾得劉玉生蓬蓬勃
勃地湧起男人的情懷，真想一把摁倒她。但是他們從來就缺少如狼似虎的環境。

    兩人拎著小板凳坐到天井裡。天井的牆真高，四面地聳起，很像井。他們默默
地坐井觀天。天是藍幽幽的，只看得到一顆星星。他們在想心事。但他們的心事是
不同的：妻子在算計家裡的存款，劉玉生在盼望貨幣分房的款項。路燈燈光從牆外
飄一些進來。暗黃色的，他們都跟蠟人一樣了。劉玉生輕輕地說：「80000 塊。」
妻子驚訝地說：「什麼80000 塊？」劉玉生緊張地說：「輕點！你想讓全世界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