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十四章

    其實劉玉生看報紙老是心不在焉，他需要的是看這種形式，並且以此掩飾他暗
淡無光的眼睛。一張報紙，蓋住一張臉還是綽綽有餘的。黑色的鉛字任意地排列組
合，像密密麻麻的無生命之物，只是以其方塊的形態跳躍在劉玉生的視線裡。

    報紙終於在某日復活了，閃電一般，無限的生命力奔湧出來。報紙的三版，巴
掌大的一篇評論，作者是一家著名科技公司的老總。老總預測說，加入WTO 以後，
隨著大量進口建築材料的湧入，國內的樓盤價格一定會跌落下來。劉玉生的雙手顫
抖起來，報紙就颯颯作響。劉玉生的眼淚慢慢地滲出來，視線裡一片模糊。那位從
未謀面的老總的形象卻栩栩如生了，宛如眼前，逼真而又清晰。多麼富有親和力的
男人的臉龐！劉玉生覺得他早也盼晚也盼，盼望的就是這種報仇雪恨的感覺。劉玉
生並沒有想到房價跌落了，他就可以圓了買房夢，而是蓄積了許久的一口惡氣，現
在終於可以迸射出來了！劉玉生突然奪門而出，報紙像旗幟似的在他手中飄揚。劉
玉生只有一個心思：一定要讓妻子在第一時間看到這個天大的喜訊。劉玉生順著走
廊奔跑，淚水在一間間的辦公室前飄灑。有許多聲音追著他嚷嚷，卻只有簡簡單單
的三個字：神經病！劉玉生聽不見。即使是打雷，對於他也沒有聲音。

    劉玉生一頭撞進家門，揮舞著報紙：「降價了！降價了！」妻子正在摘菜，是
落時的空心菜。妻子只買落時菜。妻子沒有表情地說：「什麼東西降價？易初蓮花
最便宜了，雞腳爪只要3 塊洋鈿一斤。」易初蓮花是新開的大賣場，東西要比一般
的超市便宜一點。劉玉生一反常態地意氣軒昂：「誰跟你說雞腳爪啦？我是說，房
子！」妻子突然板起臉來：「你怎麼又說房子了？」劉玉生趕緊解釋說：「我不是
說房子……我是說，加入WTO 以後……」妻子打斷他的話：「什麼『大不了跳樓』？
我還沒活夠呢，為啥要跳樓？」劉玉生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呀！除了油
鹽醬醋，還知道什麼？是WTO ，就是世界貿易組織。」妻子生氣地說：「好，我什
麼都不懂。你又不做生意，說世界貿易組織派啥用場？」劉玉生失望地說：「跟你
說也跟……好，我不說了，你自己看報紙去！」妻子從來不讀書不看報，很勉強地
接過報紙，眼睛在劉玉生用紅筆勾畫出來的大標題上掃了一下，頓時，臉上長出兩
顆桂圓。妻子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突然覺得沒了，很懊悔地嘖嘖嘴。妻子一時間臉
色肅穆，許久，從牙縫裡蹦達出兩個字來：「好啊！」妻子拿出一把剪刀，細細地
把報紙剪下方方正正的一塊，壓在桌子的玻璃下面，眼睛也像玻璃似的，閃亮起白
花花的光芒：「玉生，那，國家什麼時候加入W 什麼TO？」劉玉生糾正說：「是WTO！
快了！龍永圖你知道嗎？了不起呀！跟美國的那個貿易代表，叫什麼的？對，綽號
叫鐵娘子，打了幾年口水仗。龍永圖厲害哪！是從山溝溝裡闖出來的一員大將。龍
永圖在北京上班時，買了張月票，還不知道月票什麼公共汽車都能乘。鐵娘子說，
中國是發達國家，龍永圖說，中國是發展中國家。鐵娘子拍桌子，龍永圖就踢凳子。
吵到後來，鐵娘子說，你嗓門大，我服你了。」劉玉生一說開來就繪聲繪色，好像
他才和龍永圖一起舌戰鐵娘子，身上沾著的鐵娘子的唾沫星子還沒幹呢！妻子恍然
大悟了：「加入WTO ，房價一降，讓那些房產公司統統吃西北風去！」劉玉生斬釘
截鐵地說：「對！老是讓我們坐冷板凳，房子看得著買不起，也要讓他們嘗嘗折本
破產的味道！他們憑啥把房價抬得這麼高？讓他們也來住我們這樣的老房子！我們
住不到新工房，他們也別想住高樓大廈！」

    劉玉生對報紙充滿了感情，那上面的每一個鉛字，都是他的寶貝疙瘩，劉玉生
趴著看，鼻尖能把報紙戳通了。劉玉生想看到房產商跳樓的消息。